周窈说完，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小口。

她没有刻意收敛着动作，怎么舒服怎么来，端起茶盏的几个举动之中自然也发出了些微声响。

周窈看到就在她端起茶盏喝茶之后没多久，坐在对面的萧熙然也端起了茶盏。她掀开杯盖，也喝了口茶。

喝完茶之后，萧熙然才缓缓道：“行，那我和你说一说。”

周窈的眼中浮现上几分笑意，她打住心中的思绪，专心致志地听着萧熙然的话。

萧熙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着几分沙哑：“封地在南方，虽然离京城不远，可我觉着，气候暖得很，夏天也热得很。”

她说得不快，边说边回想着：“我在那里的时候，就连晚上都要着纱衣，薄被换成了薄毯，不然会热得睡不着觉。”

“那里的口味也与京中不一样，喜甜，我吃了许多糕点。”萧熙然说着，斜着看了眼一旁桌子上的那几块糕点，“也许与你这里的糕点很像。”

周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放在一旁的糕点，那是周府的厨子们按照赵云和的方子做出来的，偏向南方口味。

“也许是很像，不如你尝一尝。”周窈道。

萧熙然把落在糕点上的视线收回来，说：“不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嘴她寄来的那封信，只是很寻常地描述着那块地方。

“那里的百姓人很好，我去街上的小摊子，卖小馄饨的阿婆会专门往我碗里多放两只馄饨，我去布铺，也会有陌生的大娘过来教我如何挑选布匹。”

萧熙然继续说着：“皇兄让我不要大张旗鼓，我便在事成之后悄悄去往封地。那里的百姓都不认识我，却能这样心善地帮助一个陌生女子。”

说完这句话后，萧熙然安静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周窈感觉得到，她心里堵了一团东西，不能生拉硬拽，只能靠她自己把那团东西慢慢消化掉。

于是周窈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旁的茶盏，静静地喝了一口又一口茶水。

等了很久，她才听到萧熙然说：“可我却成了父皇。”

周窈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萧熙然。

萧熙然的双手握成拳，紧紧攥着放在膝头。她的眼帘垂得很低，眉毛高高扬着，看起来十分古怪，曾经矛盾而癫狂的气质好像又渐渐回到了她的身上。

周窈心中咯噔一下，同时也猜测到萧熙然这次如此急忙上门找她的原因。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喝了一口茶水后，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来。周窈注视着萧熙然，道：“你寄来的那封信，我很认真地看过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萧熙然的睫毛颤了又颤，随着她的睫毛颤动一同发生的是她的一边脸颊也在不正常的颤动着。

模样着实诡异。

“看吧，那些恶劣的思维会残留在我的脑海中，糟糕的记忆会让我重蹈覆辙，只不过因为这次有了权力，我可以成为施暴的那一个。”

萧熙然将目光上移，不再如同之前那样盯在地面上了，而是看向周窈身旁的桌子。

她的语气很冷，话语中带着嘲讽，毫不留情地描述着自己。

周窈听完她的话，微微蹙眉：“别这么说，你没有施暴。”

“我有，我有的。”萧熙然重复着，“你不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纵使是不一样了，你也没有施暴。”

“在我心里，那就是施暴，我与他没有什么不同的，只不过是他当时大权在握，而我当时没有地位罢了。”

萧熙然一味地把自己塞到了那个施暴者的地位上，让周窈有些不适。

她定了定心，起身走到萧熙然面前：“你看着我。”

“萧熙然，我让你看着我。”

周窈鲜少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她大部分情况都是随和而淡然的，但在现在却摆出了另一幅姿态来面对萧熙然。

萧熙然缓缓抬眼，从她的衣裙下摆向上看去，视线最终落在她的脸上。

周窈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和先帝不一样，你也不是施暴的人。”

话语说得有力量，周窈的眼中也满是确信，可萧熙然看了她片刻，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她慌忙地移开视线，流露出些许软弱。萧熙然的双手抖着，不住地说：“就是一样的，就是一样的……”

“不一样。”周窈看着重新变得癫狂起来的萧熙然，蹙着的眉头更紧，“你过来，难道只是想和我说这个吗？”

今日外头的风有些大，前厅的门没有关紧，从外面会传来阵阵风声。

风声大，萧熙然方才的举动却慢慢停下来。她不说话，只是又看回到了地上。

“既然不是，不妨听听我对这件事，是如何看待的？”周窈问道。

半晌，萧熙然才终于点了点头。

周窈索性坐到了她的旁边，她回忆着当时信中所写的事迹，说道：“你说，你去了封地之后，花大价钱把那间府宅重新修葺了一遍，又买来大批侍女小厮，照着之前在宫中看到的那些奢靡景象，在自己封地的宅子中复刻了一通。”

“可是，萧熙然，你说的那些奢靡景象到底是指什么呢？”周窈很慢地说，“是看到想吃的东西，不假思索地买下来了，买太多了导致食物久放腐烂只能被扔掉？还是购置大量布匹，让绣娘上门量体裁衣，缝制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不过来？”

周窈把她的茶盏推到一旁，从茶盘中拿了一只新的茶盏，提起茶壶斟了杯热茶给她。

“你觉得这很奢靡，其实我也会觉得。食物吃不完浪费，衣裳太多穿不过来。”周窈话锋一转，“但是，倘若这些食物与衣裳，都是你用来补偿儿时的自己，那我便一点也不觉着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