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想着停顿一会儿后抬眼看向太子和梦中一样等待着他口中的回话时,听见对面男人慵懒的声音:“周小姐。”
这么顺畅地接话了吗?周窈又是一愣。
“早听闻外祖父说殿下要来府上,没想到臣女竟在此处遇见了您,可真是巧。”
周窈并没有愣神太久,而是接着他的话说出自己在梦里说过的话。
“是巧。”
她有些疑惑,印象中在梦境里太子最初的两句话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怎么现在接得都如此流畅?
而且,到底还有哪里有些不对劲呢……萧景珩看到少女细而弯的眉毛微微蹙着,看上去好像在思索什么,但口中的语句却是通畅。
“不知殿下可打算在小延镇住上几日,这里的气候较京城凉爽一些,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周窈脑海中一丝亮光闪过,她知道还有哪里不对劲了,是太子的眼神。
他的眼神舒展而内敛,一丝都没有梦境中直勾勾的无礼与粗鲁。
她睫毛一颤,忽而悄悄抬眼向上看去,与萧景珩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男人的瞳孔漆黑,此刻的眼神幽深,看上去深不可测。
周窈见到他与梦中截然不同的目光,轻轻一怔。
她慌乱地收回视线,然而太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然印入她的脑海中,让她浑身绷紧。
萧景珩看着她的反应,眼中浮现上几分趣味,他道:“住个四五日。小延镇的气温确实舒适,太傅致仕后选中此地,可谓独具慧眼。”
眼神大有不同,但是交谈的语句完全一样。
周窈敛着眼眸,分出心神在心中想着这件事,口中说着与梦境中一样的答话:“外祖父确实选了个好地方,让我们孙辈也能借此躲避暑日。”
听到她的这句话,萧景珩眸中的神色更盛,他甚至轻轻勾起了唇角。
“不知殿下可曾听闻小延镇的鲫鱼?这里鲫鱼汤的名声比避暑的名头还要大。若是殿下还要住个四五日,不妨可以尝尝这里的鲫鱼汤。”周窈心中分神想着事情,口中的语句不受影响,很顺通地念了出来。
这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时不时风吹动树叶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凉亭、小桥、池塘……等等所有东西全部和梦境中见到过的一模一样,不仅仅是建筑,他和周窈的对话也一模一样,就连他在霎那间也忍不住恍神。
可赵太傅不久前才对他说,去年府内重新修葺了一番,许多地方应该和他两年前见到的有所不同。
这当然不是异想天开的一个寻常的梦,这简直是太奇妙了。
萧景珩的眼底泛起冷意,他要知道周窈在这整件事中究竟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多谢周小姐的告知,孤知晓了,有时间定会去尝试一下。可否请周小姐告知小延镇哪家酒楼的莲子鲫鱼汤最为鲜美?”
他继续着梦境中的问话,果然接着听见了意想之中的回答。
“臣女最喜爱鱼友堂的鲫鱼汤,不过外祖父说镇上的鲫鱼汤没有小延湖附近馆子里的好喝。”
萧景珩的目光凝在面前少女微蹙的眉头上,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眸中神色。
她看上去在想着些别的什么事情,面上的神色很呆,一点也不如梦中那般自然有神。
周窈应当是记得那个梦境中的内容吧,萧景珩想,她的每句回答都与梦中的严丝合缝。
那么这个梦对她来说算什么呢?一份预知梦?
萧景珩开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缓缓开口:“孤听闻这里的百姓早些年会去镇外的小延湖,不仅是捕鱼,也有采莲之举。除了鲫鱼与莲子,小延镇是否还有别的有名之物?”
他故意将莲子放入问题中,且交换了两句话的次序,想看看周窈的反应。
周窈面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动,她还是垂着眼帘,眉头蹙起,嘴唇微翘,瞧着一副有些呆的模样,流利地接着他的话:“莲子也是小延镇的特色食物,只不过这些年,酒楼小馆里的厨子往往会把莲子放入鱼汤之中一同煮,莲子就没有鲫鱼那样出名了。”
仍然一样。
萧景珩听到她的回答,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预知梦,她面上的神色为何没有丝毫变化?如果那份梦境不算预知梦的话,她怎么堂而皇之地用着原来一模一样的回答回应着他新做出改动的问句。
她的一切举动都好奇异,居然让他难得地捉摸不透。
“原是这样,倒是泯灭了莲子的鲜美。”萧景珩很难说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继续着交谈的,不过就在这时,他看到周窈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一松,绷紧的身体似乎也放松下来许多。
这又是怎么了?萧景珩心中涌上几分烦躁,想钻进她的脑中一探究竟。
周窈想不出来为什么他的眼神会有变化,不管怎么说,终究刚刚他所说的一切和梦中完全一样……吧?
她刚刚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其实没怎么听对方讲话。
不过好像大体意思是一样的,总归不会出差错的,梦境这么多次以来,就从来没有出错过。
她索性不想了,只管照着梦中的来,在他问完是否吃过莲子一事后道:“臣女未曾吃过,不过外祖父应当是吃过莲子的。”
萧景珩观察着她愈发放松的神色,越来越摸不着缘故。
他快被她绕进去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神色,都让他意料之外,和那些本应该意料之中的回话完全不一样。
萧景珩终于停顿了片刻,没有说话。
周窈记着记忆里的对话,到这里好像就没有了,那么太子该离开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停顿了下来?
现在日头有些晒,她也站了许久,脚已经开始发酸。
周窈不敢再去抬眼看太子,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抿了抿唇。
“多谢周小姐的告知,孤改日定会品尝。”
总算是听到了告别语句,只是这语调,怎么听着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不过周窈不在意,她福身行礼,等萧景珩走远了,才走回凉亭瘫了下来。
反正在梦中她已经知道了凉亭附近不会来人,便理直气壮地做出了和梦中一样的放肆举动。
她根本不知道暗处一直有双眼睛,也不知道她从午膳后到凉亭里一直到现在的所有举动都被一字不落地告知了萧景珩。
“……她倒是舒服。”萧景珩听着暗卫的禀报,意味不明地说。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暗卫离开。
眉头越拧越紧,萧景珩清楚地回忆了遍周窈在他面前的所有举动后,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