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金鱼》
文/池雪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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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钟意过一个人,我一直很想知道,她是否钟意我。」
扰人的手机铃声覆盖了电影台词,程今游划开接听键,对面的声音劈头盖脸蹦出来。
“程今游你啊是脑子烧坏掉了?!”
“汪晓成多好的男人你不要,非要跟于宵那个不清不楚的男人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脑袋挤破头皮都想做汪晓成女朋友啊,比菜市场抢鸡蛋的老头老太还多啊!”
程今游有点头晕,无辜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是气急:“拜托!珍惜眼前人好不好?汪大演员拍戏赚的那点钱差不多全花你身上了吧?口红包包哪个少过你呀?地位、身材、相貌、才华,从外到内,那个杀人犯的儿子哪点比得上他啊!”
“晴晴,”她语气里带出无奈,“别乱猜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又下雨了。落地窗外的雨。
看得见摸不着,和那天程今游淋的雨一点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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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扬东市。
大清早唢呐呜呜吹了一道儿,也不知道死的是谁家的老爷子。
程今游想起来外婆死的时候,她年纪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出殡的队伍一到,她妈妈一脚把她踹跪到地上去,这下是不哭也得哭出来。
乡下每天锣鼓喧天地奏着的那点儿白事,正是城里大老板吃酒玩牌时说笑的谈资。
扬东就是这么个小地方,不缺穷人,也不缺有钱人。
见程今游走进来,原本会议室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顿时消了,整个大厅噤若寒蝉。
只有一个人扯着嗓子大喊:“程总!我——要——上——吊——啦!”
这个人是林悠,程今游的大学同学。
盛光影业出资,想和七湾工作室合作一部片子,合同一直被程今游摁住,不肯签。
程今游成立的这家工作室,地理位置偏僻,只能拍点小成本文艺片,一年半载也没掀起什么水花。而业界顶天的盛光影业出资的合作,简直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要难得。
只不过片子商业化点罢了。
林悠想不通程今游到底在顾虑什么,作势拿系电风扇的红绳子往脖子上套。
会议室的门刚刚合起来,不轻不重地一声闷响。程今游幽幽地吐出一串烟雾,沾湿了羽扇般的睫毛。卷发搭在胸前,露出光洁的脊背,在亮堂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扔,随意拨弄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等到四周皆静下来,她才对着林悠发话:“怎么?外面死的是你爷还是你姥?”
林悠看到白纸黑字上的合约内容,掐了一把程今游背着的GUCCI经典款皮包,眉眼一弯,道:“程总高明,程总高明。”
也怪不得林悠势利眼。
原先程今游是不想拍商业片的,但坐这个位置,身不由己的事很多,总不能因为自己,把整个工作室都搞得乌烟瘴气。想着等钱多起来,再谈理想也不迟。
“打住啊,漂亮话就先免了。”程今游嫌弃地摆摆手,“说正事。”
合同上写明白了,盛光影业只出钱和剧本,其他一样也不出。她今天来,为的正是这个事。
拍摄和后期都好说,就是她手里没有合适的演员。
“要我说啊,汪晓成就很不错啊。”林悠嬉笑着给人用文件夹扇风。
“他什么咖位?我什么成本?”程今游把烟头插进烟灰缸里,脸色微变。
当年她看上汪晓成,该是汪晓成入赘才对,谁知人在娱乐圈一夜爆火,现在反倒成了她高攀了。娱乐圈水深,汪晓成算老实的,公布恋情这么久,程今游连他的绯闻都没看见过两条。
林悠还不知道自己触了逆鳞,手上动作更是卖力:“你能让他来,我们都可以享福了。”
“你又知道了?”
“是啊。”林悠也不管这会议室坐满了人,就开始一本正经地掰手指,“程总一生三大爱好——吃烟、吃酒、吃男人。但要我说呢,只要有钱,这三样哪样买不到?”
程今游闻言似笑非笑,从包里掏出来个精致的小镜子,照照左脸,又照照右脸,最后朝唇上抹了点朱色。
她近三十岁的人了,就算保养得再仔细,脸上仍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坑坑洼洼的小洞,不如从前光滑白皙。
心生厌烦,把镜子合上,语气也跟着不悦起来:“在外面吃男人啊,还不是因为家里那位不行?”
“你老公算行的了,你说两句好话,他还能拒绝你不成?”
程今游眯起眼睛。有人脉就这点好,别人费尽心思抢的资源,她也能手到擒来。
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还没结婚呢,你别嘴上没个把门的。”
“都临门一脚了嘛。”
程今游不由觉得好笑,但也懒得反驳。她和汪晓成认识快七年了,要说临门一脚,这临门一脚也太久了点。
但是无所谓,只要她牢牢套住汪晓成,工作室就倒不了。
外面谣言四起,都说她现在的地位都是一路陪睡得来的。她也不恼,管它什么污言秽语,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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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天气湿热,昨天还是十几度,今天就飚到了三十度高温。
用宋晴的话来说,就是死人天气。
司机伸手去拧空调的开关,或许是觉得车内太安静,顺手打开了电台。男主持操着一口播音腔说:“预计今晚会有强降雨,请广大人民群众减少出行……”
程今游探头看了一眼这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对天气预报无话可说。
从工作室出来,正好赶上晚高峰。她又摁亮息屏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个时候手机还不算很流行,被程今游拿在手里,像个会发光的小板砖。
“师傅,麻烦开快点。”
“诶,好嘞。”
一脚油门踩下去,司机师傅乐乐呵呵地问:“穿这么漂亮,阿是赶着去约会的?”
程今游敛了笑容,也不避讳:“前男友结婚,请喝喜酒。”
司机自知说错了话,登时闭了嘴,车开得倒是比原本快了不少。
前男友想给她摆鸿门宴,她只当是免费的大餐,不去白不去。
婚礼流程总是繁复无聊的,司仪终归是那么几句台词翻来覆去地讲。起哄声中,新娘喜极而泣,和新娘接上一吻。
酒过三巡,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话也多起来。如今程今游混得风生水起,自然成了话题的中心。
“你今天背的包包真好看,我们还以为你不来呢……”
“这么久没见面了,还是你保养得最好啊,还和以前一个样呢。”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也不看看人家男朋友是谁,汪晓成!在座的有哪个没听过这名字啊?”
“是啊是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工作好不如嫁得好啊!”
程今游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奉承她的也好,借着奉承她奉承汪晓成的也好,她都左耳朵进又耳朵出,往后问起来就权当没听到。
但这群人实在没完没了,她找了个借口从侧门溜出去,逃到隔壁常去的酒吧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根香烟。
用手指夹着闻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抽了两口。
破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嘴上说要戒烟说了两年了,又有哪次真的戒掉过。
一串烟遮住她半面容颜。靓丽灯光下她一身粉红旗袍,配着手上的烟和翘着二郎腿的姿势,显得相当违和。
“一杯金鱼海湾,谢谢。”
这酒吧是一对老夫妻开的,缩在不深不浅的巷子里,倒是比面向外地游客的商业街更有人情味。
“程丫头又来啦?今天漂亮的嘞!”
说话的是邵康,酒吧老板。
年前夫妻俩的女儿过世,年纪和程今游相仿,现在他们也把程今游当女儿看了。
程今游爽朗一笑:“邵老板这话说的,我哪天不漂亮吗?”
“都漂亮,都漂亮。”邵康也乐得应她,笑说几句就去忙了。
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程今游嗤笑一声,抿了一口。
高脚杯口的沾上了口红的颜色,变成飘絮,静静地沉下去。
腻了。
“手脚放干净一点!”
“把东西拿出来!”
“让你偷!让你偷!”
思绪忽然被吧台角落的骚动打断,程今游抬眼望去,皱着眉掐断了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