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中海，夜色总比别处来得迟缓些。晚上九点，柏油路上的车流仍像凝固的岩浆，行人在车灯缝隙里挪动，空气里飘着尾气与街边小吃摊的混杂气味。秦奕杭刚从写字楼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个半沉的纸袋，装着客户硬塞的水果和两瓶白酒，脚步慢悠悠的，像在踩棉花。

她是个房产经纪人，业绩不算拔尖，却稳得像老钟表的指针，每月不多不少，总能凑够保底的几单。谁能想到，这行需要的巧舌如簧，竟是她硬生生练出来的。本就不爱说话的人，如今能对着陌生客户侃侃而谈户型采光，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可辞职的念头，却像春天的草，割了又冒。

不是没上进心，是真的累了。同事间的那些弯弯绕，她看得门儿清，前几天跟进半个月的年轻夫妻，眼看要签单，被Lisa当着客户的面无意戳穿户型公摊高2%，还暗戳戳说她拿返点；上周带看的大叔，转头就被另一个同事以更低折扣抢了去，后来才知道，那折扣根本是画的饼。

秦奕杭不傻，也不是没点心机，只是她认死理，凭真本事带看、讲清楚利弊，赚该赚的钱，怎么就这么难？她去找经理理论，对方却拍着她的肩打哈哈，“客户选谁是自由，你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看着经理桌上那盒明显超出工资水平的茶叶，心里冷笑，谁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与其每天戴着面具勾心斗角，不如找份不用费脑子耍心眼的工作，哪怕钱少点，图个清净。

她所在的住宅部分新盘和二手，却能推公司所有房源，商铺、公寓都算。最近公司签了个新楼盘，她被通知要调去做置业顾问。名头挺好听，秦奕杭却只觉得讽刺，换个地方而已，客户还是那些要琢磨的人，同事还是那些会抢单的老熟人，照样得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晚风一吹，她心里的烦躁又往上冒了冒，纸袋里的酒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住宅底商前的救护车闪着刺目的灯，秦奕杭快步走近，才发现车停在武馆门口，可车厢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待救的病人。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顾不上想，噔噔噔冲进武馆，却见馆内空无一人，只有拳套挂在架上晃悠。

“师父！”她把手里的纸袋往地上一放，声音发紧，“师父，您在吗？”

喊声响遍外场，没人应答。秦奕杭急得转圈，目光扫过器械区、沙袋堆，最后落在后面的休息室门上。她刚要伸手推门，身后突然有风刃劈来！秦奕杭猛地转身，余光里黑影已到跟前，本能地抬手去挡——“嘭”的一声，对方力道太猛，她硬生生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腕发麻。

眼前人戴着张京剧脸谱面具，只露一双冷锐的眼。秦奕杭心一沉：师父该不会遭了暗算？可凭师父的身手，怎么会……容不得她细想，面具人已挥拳攻来。两人缠斗几分钟，竟难分高下。秦奕杭越打越急，担心师父安危的念头烧得她眼发红，一记摆拳直逼对方头部。面具人却迅速转身，攥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拧，一个过背摔将她重重砸在地上！

“唔……”秦奕杭像被震散了骨头，趴在地上缓了两秒，才咬着牙撑起身。就在这时，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师父？”秦奕杭愣住了，委屈瞬间涌上来，眼眶有点红，“您干嘛戴面具吓我！”

“摔疼了吧？”魏峰把面具扔到一旁，快步上前，满眼都是心疼，伸手想扶她又怕碰着伤处。

“不疼……才怪！”秦奕杭翻了个白眼，撅着嘴转身去捡地上的纸袋，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却又忍不住叮嘱，“呐，给您带的，多吃水果，少喝酒！”

“还撅着嘴呢。”魏峰提着纸袋往休息室走，笑着解释，“我在窗边看见你过来，瞧你盯着救护车那急样，就想试试你。功夫没退步，就是心理素质还是差了点。跟你说过多少次，最好的进攻是防守，总这么猴急。”

秦奕杭低头踢着地面，没反驳，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五年前全国青年女子散打争霸赛，她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怕，只当比赛是练习，反倒凭着稳心态和硬功夫拿了冠军，成了当年的黑马“散打女王”。可她本就没什么远大志向，练十年散打只是想检验自己，之后便再也没参赛过。这五年，每周来武馆切磋，功夫没丢，可一遇事就慌的毛病，还是没改。

“知道了师父，下次一定改。”她刚说完，肚子突然“咕——”地叫出声。晚上还没吃饭，刚才一番激战，更是饿得发慌。

魏峰听见了，眉头一皱：“这么晚了怎么不吃饭？走，师父带你去大排档。”

秦奕杭心里嘀咕：我一个房产销售，一天打三百个有效电话，跑房源、见客户腿都溜细了，下班就奔这儿来看您，还被您一顿“扁揍”，哪有时间吃饭啊？可这话没说出口，魏峰一直以为她是坐办公室的高级白领，每天西装革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不想让师父担心。

中海的夏夜，大排档是城市最热闹的角落。一家挨一家的摊位飘着炒粉、烤串的香味，扯着嗓子划拳的、拼桌喝酒的、偶尔拌两句嘴的，乱糟糟的却透着烟火气。秦奕杭和魏峰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熟门熟路点了两人常吃的爆炒腰花、蒜蓉生蚝，魏峰则喊来老板，要了一打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