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直到光透过窗缝照到床上。
李雁回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直直的躺着,眼底再次恢复了以往的漠然。
“好天气。”李雁回转头看着窗外道,明明是充满朝气的话,可面容没有一丝表情,如同脱了线的木偶。
裴芳英一大早便过来了,李雁回笑着看她,可她总觉得这个表妹好像变了个人。
没工夫想那么多,裴芳英道:“今日若是无事,便呆在院中,不要出门。”
若陛下今日降旨,府里势必要忙前忙后,万一冲撞了病人,且府内之人都要出门领赏,装扮起来又是折腾,所幸先别出院门了。
李雁回笑着应下,说顶多去除非厨房侍弄一下。
厨房在后院最角落,而送赏公公顶多从正门走到主厅,裴芳英便没再说什么。
人走后,李雁回瞬间冷下脸,朝白梅道:“将我的狐裘拿出去典当了,去成衣铺挑选一身最贵的衣服来。”
白梅知道狐裘时李雁回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有些不情愿,但看到对方凌厉的视线,最终还是抱着衣服从后门离开了。
再有两日便是年,出来采买闲逛的人尤其多。
“你没长眼啊!”一个壮汉朝着路人吼道,对方背着背篓,一转身,将他摆在一旁的商品大半都刮掉在地上,脏的脏,碎的碎,无法再卖了。
“谁让你非摆在这儿,这里的摊贩都是交了钱的,你交了吗?”
壮汉嘴笨,被对方一连串话怼得面色涨红,眼见旁边都是瞧笑话的。
最终闷声憋出一句:“我是随军刚回来的,不知道这些。”
妄想对方能对将士有几分敬重,可对方丝毫不信。
“还随军刚回来,你要是随军回来,大把的赏赐都花不完呢,还在这儿摆摊。”
一路人附和:“哎,可能真是随行军。别忘了,圣上压根就没赏赐他们。”
另一人道:“是不是打了败仗回来的啊。”
一说这话,男人瞬间急了:“我们胜了才回来的!不然为何在那里打了十几年。”
“那我们哪知道啊,又无法亲眼见到,要是赢了,赏赐都花不完,还用得着在这里摆摊吗?”
附近的随行军凑过来,和路人发生了争吵,不知谁先动了手,有人大喊军爷打人啦,立即有几个跑去军营叫人。
直到场面无法控制,裴芳英才知道这件事。
立马快马加鞭赶到现场。
南面酒馆二楼,看这次好戏的最佳观景台,男人披着大氅,一把合上扇子。无人知道他为何大冷天要拿把扇子。
但也无人敢提出置疑。
赵景琰轻哼一声:“好声好气跟你们通气儿你们不听,今日,我就让你接不下那个旨。”
对着窗边的男人命令道:“闹得再大些,费工夫找这么些戏子,可得让裴家多吃些苦头,让他们知道,我家的赏赐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说完,狠狠一拍桌子,由于太痛,打量一圈人没人看他,收到桌下心疼地揉了揉。
“怎么了?”裴芳英驾马而至,问道。
见裴二将军来了,壮汉立马说明事件原委。
说来说去,是那位百姓先惹的事,可若都是寻常百姓倒方便解决。
可如今——,她看着壮汉,命令道:“道歉。”
没有丝毫犹豫,壮汉看着对方:“抱歉。”
一起从军营中过来的随行军无一人说不,反而是几个百姓又开始挑事:“将士被欺负,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将士的?”
话落,对裴芳英的谴责瞬间从四方涌起。
柳二白看着这一切,回头看赵景琰:“咱们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赵景琰不语。
壮汉想说什么,被裴芳英用眼神制止,紧接着举起马鞭,交谈的声音逐渐变小。
裴芳英道:“我知道你们对此次凯旋颇有疑惑,我要说的是,我们赢了。”
“二十万琞朝儿郎在西北打了十几年,在那天寒地冻的地方过了十几年,芳英自出生便在那里,未曾体会骨肉分离之痛,可这些将士,他们的亲人都在远在琞朝,有多少人是出门前父母尚在,归来后家破人亡!”
“裴家老少,去时三十一人归来时仅剩我们四人,我的母亲和外祖一家更是无一人生还。”
“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阒、辽两国扰乱边境数十年,甚至试图带兵攻入,实乃我朝心腹大患!如今,我们收了阒国,灭了辽国,打了胜仗,国库充盈,百姓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这就够了。”
几个人窃窃私语:“是啊,听说裴小将军还残了,以后路都走不了。“
“裴小将军的英勇当初可是传遍了京城,真是可惜了。”
男人看着面前低头梗着脖子逐渐红了眼的壮汉,想必他就是再也无家可归的将士之一。
上前搂住他的肩,道:“兄弟,什么也别说了,刚刚是在下错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家,这个年去我家过,吃我娘包的饺子。”
立即有人附和道:“就是!京城这么多人,还能让这些有功之人没处过年不成!”
说着,百姓便开始热情的要拉将士回自己家吃饭。
只看得见一群人来回推搡。
赵景琰还得瑟的描绘自己的宏伟蓝图,也不管有没有人听,柳二白看着窗外,突然大叫一声道:“快来快来,又打起来了。”
“哪哪哪?”赵景琰立马凑近来,可大家都想看,没人给他让地儿,只能硬挤,突然用力过猛,从本就只有半人高二楼窗户摔了出去。
所幸外墙有一小段落脚的地方,紧紧抓着窗边,不至于掉下去。
“表哥!别慌!我来救你——”
赵景琰刚想说自己可以爬进去,不需要来救他,但对方已经冲了过来,且用力过猛,大脑门直直撞上他的鼻子。
“啊!”惨痛的一声呼叫。
这!是悲惨的一天。
这!是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的悲惨足够赵景琰用一生来淡化。
甚至暮年,还时常在半夜盘桓于脑海,尴尬致醒。
血从两个鼻孔缓缓流下来,鼻尖白嫩的皮肤被柳二白撞得立马发青,然后发红,像戏台上的丑角。由于慌乱,他的手脚向空中乱抓乱蹬,衣衫凌乱,如同景王府里养的翻不过身的王八。
此刻,他便以此种极端异样且可笑的姿态,躺在裴芳英怀里。
二人对视,离得极近。
越过她,他看到了柳二白的脑袋往外探了一下,快速缩回去,然后似乎听到了对方的笑声。
裴芳英本来在欣赏这副暖心的场面,听到头顶的叫声,正要抬头看,突然一个人落在她怀里,着实令她有些讶然,但很快调整回来,语气淡然,掺杂着几分像对待寻常百姓的担心:“你没事吧。”
“啊、啊!没、没事,本、本小人就先告辞了,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话落,赵景琰压根不敢抬头,不待裴芳英回话,立即从马上出溜下来,飞也似得逃了。
看着慌乱的背影,裴芳英疑惑摸摸脸,她有这么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