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逞强。”许长宁的话音轻柔如夜色,“若疼了,便喊疼,让我知晓,便能为你分担一二。”
烛火在江鹤一的眸中摇曳,将他眼中的许长宁烘得又暖又亮。
暖得连他一时忘了疼痛。
暖得他心生妒意。
妒忌那名为云止的男子。
他不过是一个替身,已然有这般待遇,那个人,可是承过许长宁的万般柔情?
许长宁将兑了止痛散的水递到江鹤一面前,江鹤一犹豫片刻,还是稍抬起头,喝了下去。
他抿了抿嘴,似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小声道:“那我可否也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殿下下回有什么计划,可否告知我?”江鹤一望着许长宁的眼神,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将话说出了口,“让我……更懂得您的心思。”
许长宁笑得温柔,心中亦欢喜。
今日的江鹤一,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如此的温顺乖巧,如此的……与前世相似……
她抬起手,轻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冰凉的指尖缓缓扫过他的额头。
“好,我答应你。”
“还有。”江鹤一伸手,握住许长宁挑拨他的手,探了探她的脉,正色道,“殿下脸色很差,今日受了惊,大约未曾好好歇息,您总是这般操劳,以致气血不足,手脚冰冷,长此以往,会拖出病来的。”
他松开许长宁,话音恳切,“明日我为您去太医署开些新的药方,您要继续服用,调理好身子,可好?”
许长宁稍稍蹙眉:“你的腿需静养。”
江鹤一却没有改变主意:“宫中应当有轮椅,我既受殿下任命当了太医令,便不能丢殿下的颜面,而且我已是翊圣郎,即便断了一条腿,亦要‘翊圣’,不可拖累殿下,还请殿下允准。”
望着江鹤一一脸坚定,许长宁忽然便不想拒绝了。
她很喜欢这样的江鹤一。
甚至,有几分心动……
于是,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了江鹤一的手心里。
江鹤一浑身一僵,手不敢动:“殿下……做什么……”
“江太医不是说我的手冷吗?”许长宁眉眼弯弯,“那便让我暖一会。”
江鹤一被那笑意搅得心慌意乱。
那一股暖香,又一次带着侵略性闯过他的防线,让他手心里那温凉的触感,愈发清晰得挠人心尖。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来。
“好。”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心里许长宁的手。
*
许长宁在江鹤一睡着后,拿着几本奏折,悄声离开了他的卧房。
要关门时,她恰好遇到闻声而来的林笙和苏明烨。
“喝了药,睡得很沉。”许长宁轻声道。
苏明烨朝许长宁一礼,随即入内为江鹤一换药。
林笙探头探脑往房里看,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凉凉的,碰了碰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双眼闪过一道强光。
一个金镯子!
林笙不敢马上接,笑嘻嘻看向给他递来金镯子的许长宁:“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奴才定当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许长宁轻笑一声:“不必你赴汤蹈火。刚断骨这几日是最疼的时候,止痛的药物不可过量食用,江鹤一夜里恐怕难以入眠。这段时日,劳你照顾好他,夜里让苏明烨多歇息。”
“包在我身上!老一是我多年的好友,我定会好好照顾他!”林笙一脸大义凛然,毕恭毕敬伸出双手,接下了金镯子。
许长宁瞧他那副机灵模样,忍不住“啧”了几声:“孤记得第一次问你话,你可是说与他不过泛泛之交,并不熟络。”
林笙眼睛滴溜一转,面不改色:“那时奴才瞧着殿下不待见他,便也不想再与他交好,正要割袍断义来着!奴才定是殿下这头的人,唯殿下马首是瞻!”
许长宁笑着摇摇头:“孤只需你……当他的好友,予他多一分真心与陪伴。”
她侧头望向房中,低声道,“此处毕竟不是他的家,身边唯有苏明烨一人,何不寂寞?”
林笙闻言一怔,心中愈发笃定,许长宁待江鹤一不一般!
他这个大腿可真是抱对了!
老一太争气了!
许长宁关上房门,转身正要离开,却忽然看见林笙在一旁,仍眼巴巴地望着她,似是有事要说,又在犹豫。
“孤说过,孤喜欢有话直说之人。”她边说边往外走。
林笙仍有些支支吾吾:“奴才听闻,此次许多刺客出自洛宸府兵,卫将军已经率人去查了……”
许长宁颔首:“不错,怎么了?”
林笙的声音小了又小:“那殿下可会严惩所有洛宸府兵?”
当时卫迟风率人赶来后不久,林笙便发现李安然忽然消失了。
他已经欠下两次救命之恩了,却仍未能道一声谢,甚至尚未知晓恩人的姓名。
而且,他发现了恩人的秘密……
恩人,是一名女子。
当时李安然情急之下吼的那一声,分明是女子的声线。
再回想到恩人救下奶奶们和他时的英姿,林笙便心脏狂跳。
他觉得自己……沦陷了……
许长宁披上外袍,转身看向林笙,虚了虚眼:“你可是要为刺客求情?”
“不是不是!”
许长宁的眼神有些唬人,林笙忙跪了下来,解释道,“那个、那个一直保护我们的人,似乎也是出自洛宸府兵,殿下能否看在他护驾有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越说越有些慌张,随即掏出方才收下的金镯子,要还给许长宁,“此人对奴才与奶奶们有救命之恩,求殿下莫要罚他,今后奴才愿意为殿下办任何事情,一分钱都不要,我、我什么脏事都能干的!”
许长宁瞧他紧张,抬手虚扶了扶他,示意他起身,并将金镯子推了回去:“孤不至于如此蛮不讲理,且那位女子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孤定是要好好任用的。”
林笙一怔:“殿下怎知她是女子?”
许长宁扬眉:“孤每夜修炼,此等小事怎会看不破?”
林笙被许长宁看得发毛,忙低下头不敢再对她对视,生怕她也看透了自己。
许长宁迈步往外走,忽见卫士小八恰好也朝她走过来,并点了点头。
有人来邀功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笙,突然想让此事更有趣些。
“林笙,救驾之人来了,你可要与孤一同前去见见?”
林笙双眼一亮,忙大声应“好”,又喊了句“殿下稍等”,一溜烟跑进屋内,很快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出来,兴冲冲跑到许长宁跟前。
他要送他的救命恩人许多好东西,以示谢意。
可是,林笙哼着轻快小曲,一路随许长宁去到正殿时,看见候在一侧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四十多岁、真的大老爷们。
“臣参见殿下!”黄钤远远看见许长宁,便已跪下行礼。
许长宁并未应答,直接从他面前走过,落座主位,一旁的赵小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才正眼看向黄钤。
但她却开口问满脸失落的林笙:“林笙,此人来认救驾之功,你看看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林笙抱紧了包袱,瞪着黄钤,神情写满了不悦:“他才不是!他在撒谎!”
黄钤笑着打哈哈,立即解释道:“殿下,臣知晓队中有人被奸人所惑,便立即派人以密信告知殿下,可密信未见回应,臣又恐打草惊蛇,遂派人在册封之时暗中保护殿下。”
“哦?竟是如此?”许长宁倾身向一侧,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脸,面上倦色已深重,但话音中仍不减半分威严,“那名保护孤的将士呢?”
黄钤一脸肃色,语气沉得像是压着怒火:“那人看似有护驾之功,实则私心作祟,为独占功劳,破坏了臣早已布下的阵型,以至于诸多刺客冲破防线登上城楼,伤了许多官员,害得翊圣郎承受断骨之痛,实在罪大恶极!”
他愤愤不平,越说越激动,口沫横飞,“他归队以后,臣已按军法将其杖毙,肃清军纪,给殿下与翊圣郎一个交代!”
许长宁眉心微蹙,尚未来得及说话,站在殿内不起眼位置的林笙忽然冲到黄钤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爆发出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