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望松仍如立松,毫不动弹。
他望着许长宁半晌,最终笑了出来:“好得很,殿下好得很。”
许长宁亦随他一起笑:“谢相过奖。”
她悉数收起方才的疯狂模样,优雅地将发簪别回发间,重新看向面前的所有官员。
“孤会命人在三日之内彻查南衙十二卫以及参与此次大典的府兵,凡玩忽职守、擅离哨位者,杖责五十。若查得与刺客有牵连、通敌容奸者,一律处斩!”
许长宁的声音毫无转圜余地,“孤要的并非整顿,而是肃清。即日起,南衙巡防只听孤的号令,谁敢阳奉阴违,便是与大昭律法为敌,罪同谋逆!”
无人再有任何异议,纷纷应和一句“殿下英明”,随即连忙逃离从这如芒刺背之局面。
许长宁本要回卧房看看江鹤一,却忽然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殿下下回,还是不要玩此等危险的把戏了。”
她回首望去,只见谢望松立于门前,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淬了冰的利刃。
“您是陛下最后的孩子,万一有朝一日,真的丧命于自己的把戏之下呢?”
*
皇城那荒废的院落中,薛竹铃头顶的最后一道隐蔽被倏地掀开。
她闭着眼发出尖叫,高举着卫迟风赠她的匕首一通乱挥。
可忽有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将她的恐惧悉数压了下去。
“小铃铛,是我。”
卫迟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薛竹铃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怔怔抬头。
她看到了能逼退她噩梦中猛兽的面孔。
“卫迟风……”薛竹铃扁扁嘴,哇一声大哭出来,“你怎么才来啊……我要吓死了……”
卫迟风见她浑身脏污缩在水缸里,连往日害怕的虫子爬在身上都全然不觉,心疼得顿时喉头发紧。
“对不起……”卫迟风忙将她从缸里抱出来,可薛竹铃一抱着他,便再也不肯撒手了,当着所有卫士的面,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一众卫士见状,纷纷转过身回避。
卫迟风顾不得其他,单膝跪下,将薛竹铃放在地上,紧紧抱着她,轻抚她哭得颤抖的后背,一遍遍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薛竹铃嚎了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抽泣问道:“殿下呢?”
卫迟风为她拿掉身上的虫子和蛛网,柔声答道:“殿下安好,你别担心。”
“那你呢?”薛竹铃眨眨眼,豆大的泪珠又掉了下来,“你衣裳上的血,可有你自己的?”
卫迟风摇摇头,用袖子为她擦眼泪:“你可有受伤?”
“有……”薛竹铃可怜巴巴地指了指脚踝,“扭伤了……疼……”
卫迟风眉心一拧,忙小心翼翼地掀起她的裙摆,轻轻托起她的脚踝,发现已经肿了起来。
薛竹铃看他迟迟没有抬起头,一直盯着她的脚踝看,便知他是在自责。
她不要他不开心。
于是她扯了扯卫迟风的袖子,在他抬起头时,朝他抿嘴笑了笑:“现在不疼了,你带我回去吧。”
卫迟风望着薛竹铃那哭肿的眼,和勉强扬起的笑容,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带你回家。”
回他们的家,回到东宫,回到许长宁身边。
卫迟风背向薛竹铃,在她身前蹲下,薛竹铃熟练地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随即被他背了起来。
薛竹铃趴在他的后背,忽然又生出一阵后怕,垂头埋首于卫迟风的颈间,又偷偷哭了一场。
“竹铃。”
“嗯?”
“若想哭便哭出声来吧,不必忍着,会难受的。”
薛竹铃未答,双臂将卫迟风圈得更紧,蹭走了他颈间的温度:“我不难受了……”
“对不起……”
薛竹铃摇摇头:“不说对不起了。”
“好。”卫迟风轻声道。
“对了,方才我瞧见那些刺客了。”薛竹铃吸吸鼻子,小声道,“她们是女子,有一个人拿着替换的衣裳来接应她们,给她们换上的……是仪仗队的服饰……”
卫迟风的步伐明显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低声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查清楚的。”
“你一定要保护好殿下。”薛竹铃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带上了几分迷糊。
“别担心,一切交给我。”
“若还有余力,也要保护好自己和我……我们要陪殿下到老的……”
“当然。”卫迟风强调道,“我会护好殿下,亦会护好你。”
“还有你自己……”
“好,我会保护自己。”
此话说完,薛竹铃没有再回应,圈着卫迟风脖子的双臂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安心地睡着了。
卫迟风稍稍侧头,望向趴在他肩头的薛竹铃,那一瞬,双唇不经意触及了她的额头。
风吹动她的发梢,扫在了他的心间。
他的心,随铃铛声悸动不已。
*
江鹤一的卧房中灯火通明。
许长宁在桌前处理政务,江鹤一一直未醒,她便在此处一直陪着。
直至脖子发疼,她才停下来歇息。
她靠着椅背,侧头望向榻上的江鹤一,想起了他被打晕时,望着她的眼神。
其中尽是不解。
其实此事,许长宁早与苏明烨商量过许多遍,今日也做足了准备,若时机合适,便为江鹤一断骨后重新接骨,就连苏明烨也在江鹤一的旧骨伤处留下了位置提示。
可到了需要动手的那一刻,许长宁却退缩了。
她选择瞒着他,直接让人动手。
为何自己说不出口?
许长宁行至榻边坐下,轻轻抚上江鹤一的脸庞,闭上眼,感受他的轮廓,犹如前世那般。
她想,她应当是害怕了。
怕江鹤一怨她,怕他不愿意配合。
怕从他口中再度听见“毒妇”二字,怕两人才和缓的关系再度恶化。
但即便过了那一关,待江鹤一醒来,她也面临同样的处境,甚至更糟糕。
她总认为自己不会再因他而牵动心绪,可事实证明,她做不到。
许长宁心烦意乱,轻叹一口气,抬手正要为江鹤一掖掖被子,却倏地撞上一双映着烛光的眸子。
她的神情与动作皆一顿。
片刻的沉默过后,许长宁猛地起身,欲转身离开。
她的仓促,令她看起来更像是在逃跑。
她今日太累了,不想吵架,亦不想再听恶言恶语。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的手却被拉住了。
她听见江鹤一哑着声音说:“别走”。
“殿下陪我这么久,为何我一醒,你便要走?”
江鹤一拉着她的手不放,一如今日躲避刺客之时,“殿下……莫不是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