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然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随即起身匆匆离去。
她与一辆逆向行来的马车擦身而过,并未察觉,那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挑起。
一双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有意思……”
*
江鹤一及冠之日终至,册封之日亦然。
可天公不作美,天边云层厚重,似是要下雪。
屋外寒冷,但江鹤一的卧房却甚暖,尤其当他站在镜前,望着自己那一身刚换好的隆重衣裳,更觉得焦躁。
他有些紧张。
“老一放心吧,殿下一定会护住你的小命的。”林笙盘腿坐在榻上,“你这金袍子里的护甲,可是刀枪不入。”
“我并非……”江鹤一本想说自己并不是担心安危之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紧张。
再过一个时辰,他便要再次面对文武百官,甚至雍京城数万百姓。
他总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
他怕百姓会辱骂他,会笑话他的腿,从而令许长宁难堪。
“抬起头,挺直背。”苏明烨拉了拉他衣襟褶皱之处,神色严肃道,“你是燕国的嫡长皇子,莫要丢了你母后的颜面。”
江鹤一别开眼,嘴硬道:“用不着你提醒。”
“你最好是。”苏明烨的眼神亦严厉不已。
林笙实在看不下去了,直言道:“你们二人的嘴,硬得能把石头给凿穿了。”
苏明烨收起严厉的模样,绕至江鹤一身侧,有些吃力地单膝蹲下,从袖中掏出一包药材。
他掀起江鹤一厚重的衣袍,将那包药材精准地绑在了江鹤一左小腿曾断骨之处。
江鹤一当即感受到一股热气隔着裤子,烘暖了他隐隐作痛之处。
他听见苏明烨低声道:“走路慢些,无人能看出来。”
江鹤一更不自在了,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师、师父……”
苏明烨一顿,忽然因这一句话,眼眶发热。
他抬头望向江鹤一,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从襁褓婴儿,到聪慧的孩童,再到沦为卑微如泥的质子,直至现在,可以再度抬头挺胸示人。
他陪着这个孩子二十年了。
他恨薄待徽音的江阙,自然也不是很喜欢江阙的儿子,更何况,江鹤一出生时,险些要了徽音的命。
可是徽音爱这个孩子如命,他没有选择。
二十年,足已让江鹤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也不晓得他还能陪这孩子多久,幸好,如今江鹤一有许长宁护着。
而且这个孩子变了。
无论身心,皆变得愈发强大。
如此,他也放心许多了。
苏明烨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起身,以免自己在江鹤一面前暴露情绪,可他起身的一瞬,忽然眼前一黑,身形一晃。
“苏明烨!”
江鹤一神色顿时变了,忙扶住苏明烨,反手扼住了他的脉搏。
“大惊小怪。”
未待江鹤一仔细探脉,苏明烨便抽出了手,强忍喉间冲上来的腥甜,“不过是蹲久了,站起来时急了些。”
江鹤一仍不放心,蹙眉问道:“近日可按时服药了?”
苏明烨熟练地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哼笑一声:“小兔崽子,还想骑到你师父头上来?你的医术全是我教的,我还需你嘱咐?”
江鹤一捂着脑门,忧色尚未褪去。
即便不探脉,他也能从苏明烨的脸色看出来几分病色。
医不自治,看来他还需为苏明烨加重用药的剂量才行。
苏明烨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木盒,递给江鹤一。
“这是何物?”江鹤一问道。
“你的及冠礼。”苏明烨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林笙撇撇嘴:“叔,您有钱给老一买礼物,怎么不还我钱?”
苏明烨睨他一眼:“这是他母后要赠他的,我可没有银子。”
江鹤一听闻是周徽音赠他的礼物,双眼一亮,忙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支短玉箫与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玉箫是他母后的不错,只是他从前常偷看到苏明烨熟睡时,手心都握着这玉箫。
这分明是母后赠与苏明烨的物件。
“这玉箫……何处来的?”江鹤一拿起那花纹都被磨得光滑的玉箫,抬眼看向苏明烨。
苏明烨面不改色:“你母后前不久托人送来的。”
骗人。
苏明烨总是在骗他。
江鹤一放下玉箫,又拿起那一张折起来的纸:“这又是何物?”
苏明烨微微清了清嗓子,似是有些不自在:“你今日及冠,虽说殿下会亲自为你赐字,但我……我也想了想。”
“叔给老一起了字?”林笙一时好奇不已,从榻上蹦起来,凑了过去,“是江鹤二还是江鹤三?”
江鹤一:“……”
苏明烨:“……”
“为何这般看着我?”林笙插科打诨,笑道,“多好听啊!”
江鹤一睨了他一眼,随即要打开那张纸。
然而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敲响了门,东宫的那个老太监高声唤道:“时辰已到,翊圣郎换好衣裳便出来吧,殿下在等你。”
江鹤一一听见许长宁在等他,便来不及看纸上写了什么,忙放下锦盒,穿上鞋子,匆匆离开。
他虽好奇苏明烨为他赐了什么字,但他更好奇许长宁会赐他什么字。
当他在许长宁的陪同下,于朱雀门城楼上完成三加冠后,他看到着一身玄红衣袍的许长宁缓缓朝他靠近,在他面前停下。
她将要为他赐字。
而他感到心脏在狂跳。
从前,他连活得像个人都困难,从未觉得表字有何意义,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他重拾了尊严,有了前路,且前路有人要与他同行。
得到新的名字,仿佛便可以抛下过去十几年的耻辱,重新开始。
而领他前行之人,会为他取什么字?
字里可会含有她对他的期待?
江鹤一双手交握,朝面前的许长宁恭敬一礼。
许长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你及冠,孤以大昭监国皇太女之尊,循古制为你赐字。”
她从一旁老太监的手中接过金漆字牌,递给躬身行礼的江鹤一。
“云止。”
江鹤一瞬间呼吸一滞,接字牌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镌刻着那两个字的字牌,有些不敢相信。
他继而抬眼看向许长宁,她的脸上仍带着笑意,却教他看出几分残忍。
云止……
她与他行事时,唤的那个云止……
她说他很像,而她太过思念的那个云止……
“江云止。”
她赐了他别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