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脑中,竟闪过一个画面。
许长宁流着泪,而他低下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似是梦,又似是遥远的、模糊的回忆。
为何每回许长宁接近他,他脑中便会出现这种……亲密的画面?
莫非自己是什么龌龊之人?
在心弦绷断之前,江鹤一闪躲着别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说了,我不蠢。在东宫好吃好睡,还有人护我安全,我为何要逃?”
许长宁扬唇道:“那便好,五日后,孤会当众为你行冠礼,向天下昭告我们的婚事,这一步十分重要,你可要乖乖听话,莫要当着全雍京城百姓的面与孤作对。”
江鹤一刻意不去看许长宁:“殿下放心,我不会丢了您的颜面。”
“不错,越来越像一颗成熟的棋子了。”
言罢,许长宁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江鹤一,“给你一份。”
江鹤一接过来,正要打开看:“这是何物?”
“给棋子的婚书。”
许长宁笑了笑,随即拂袖转身离开,又一次留下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江鹤一。
婚书?
江鹤一望着那红色的封面,顿时觉得这几层薄纸重了许多。
他缓缓打开,苍劲中带有几分秀气的字映入眼帘。
“伏以,昭国皇太女许长宁,与燕国嫡长皇子江鹤一,天作之合,祖制所允。
今以天地为媒,宗庙为证,谨立婚书。愿执手偕□□承社稷之重,不负家国之托。
书此为凭,永矢弗谖。”
婚书右下方,写着许长宁的姓名,以及皇太女的印信。
这些字,是许长宁亲手写的,江鹤一认得她的字。
天作之合……
执手偕老……
自许长宁当众宣布要择他为翊圣郎至今,江鹤一一直将此事视为一场交易与利用,事实也是如此,许长宁从未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那便是将他当做与谢家一战的挡箭牌。
这场婚事,于他而言是麻烦,甚至隐藏着祸患。
可婚书上寥寥数语,却让他生出别样的感觉。
仿佛,这场婚事是真的。
江鹤一以指尖轻触印信之下许长宁的姓名,虚幻之感将他裹挟,可隐隐有难以言喻的欢喜之意,在名为克制的高墙上凿出裂缝,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他竟会在昭国收到婚书。
他竟会在与燕国为敌的昭国成婚,成婚之人还是昭国的储君。
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许长宁。
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太过不真实。
鬼使神差之下,他在许长宁的姓名旁,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没有印信,便以拇指画押。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冲动,仿佛是灵魂深处的欲望使然。
这一封婚书,被他藏到了所有书籍的最下方。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偷偷将手指印上去那一瞬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有了归处。
犹如漂泊无依的浮萍,寻到了它的根,哪怕只是暂时的。
*
许长宁走出江鹤一那个小院,行至等候她的卫迟风身前。
她从袖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一封她本来想给江鹤一的密信。
“殿下,您不打算告诉他吗?”卫迟风问道。
许长宁展开信纸,望着上面探子传回的情报,眉心不禁拧了起来。
江鹤一的母后,燕国那位被燕皇冷落许久的皇后周徽音,遇到了麻烦。
许长宁即将册封江鹤一为翊圣郎一事,已然传到了燕国,恐怕燕国朝中有早已忌惮周徽音的人认为,江鹤一日后的身份将成为周徽音的助力,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们以江鹤一“叛国”,与她许长宁成婚为由,在朝中挑起纷争,竟有人提出,要周徽音祭旗,向昭国宣战。
这是周徽音在和宁宴后,第二次落入此等危及性命的处境。
据许长宁所知,燕国人认为是周徽音在十二年前向燕皇江阙进言,劝他接受昭国之邀,才导致燕国险些亡于昭军铁蹄之下。
昭军即将攻入燕国皇城时,便有朝臣百姓要以周徽音祭旗,江阙忌惮周家军,才没有动手,但最后还是将江鹤一送来了昭国。
“他即便知晓,也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甚至可能节外生枝,乱了我的计划。”许长宁收起密信,愈发坚定了向江鹤一保密的决定。
看他近些日子的状态越来越好,整个人开朗了不少,甚至对她不再恶劣,她不想冒险破坏这种感觉。
且她还需要他,不能让他离开。
“殿下可要出手相助?”卫迟风低声问道。
许长宁回首望向江鹤一那燃着灯火的小屋,忽然回想起前世,第一次发现江鹤一掉眼泪之时的情形。
那日,她戳穿他非谢筠,他却毫无惶恐,仿若一心求死之人,因为他知晓周徽音已被江阙处死。
他躺在她身边,无声落泪,他说他想回家,可家中却没有亲人了。
她仍记得,一向温热的他,那日满脸冰凉。
许长宁轻叹一声:“我怎可袖手旁观……”
她怎可,再让他经历一次那种剜心之痛?
卫迟风犹豫片刻,攥紧了剑头:“恕臣直言,殿下在朝中尚未稳固势力,册封大典之日,谢家也必定会大闹一场,此时您若为了江鹤一,再分散力量去燕国……”
“谁说我是为了帮他?”
许长宁扬眉道,“周家势力不容小觑,若我能给周徽音一个人情,周家来日或可为我所用。”
*
燕国,周徽音的寝殿内,冷到连丫鬟都不愿久待。
莫说地龙或炭火,便是殿内的烛火,都受到严格的控制。
眼下唯一一盏火烛即将燃尽,摇曳不停。
周徽音坐在桌案前,披着厚厚的外袍,拿着笔准备写信。
她已习惯每隔几日便给远在昭国的,她最爱的两人写信,即便这些信,从未能送到他们手中。
后来,她写好了信,也只是收入柜中。
可是今夜,她却久久没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她的孩子,即将及冠了,甚至要成婚了。
一滴泪先于墨水,在纸上留下第一道痕迹。
“徽音,莫哭,我答应你。”
“我会去昭国,我会替你保护鹤一,若那些人要夺鹤一的性命,我杀了他们便是。”
“医者救人不杀人,可我先是爱你之人,才是医者。”
“徽音,莫哭……我们定会再见……”
那道夜夜入她梦的声音,是支撑她活着的最大动力。
周徽音掩面低泣,恨自己无能至极。
十二年了,她都没能将他们接回来,如今又陷入困境,万一让他们知晓,又要令他们担忧。
她欠她的孩儿,更是亏欠苏明烨。
苏明烨那般爱她,敬她,甘愿入这深宫伴她,若非他当年拼死一搏,为她剖腹取子,她早已一尸两命。
周徽音伸手摸向她的小腹,衣裳下那一道狰狞的疤痕,让她止住了眼泪。
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用命生下来的孩子,以及救过她性命的爱人,还在等她。
她将那张被泪水湿了大半的信纸拿开,换了一张新的纸,再度提笔写信,却不再是写要收入柜中的信。
昭国的那位皇太女在利用她的鹤一,定有所图,这或许,也是她等了十二年的机会。
“鹤一……明烨……我一定,会把你们接回来……”
夜风捎走低喃,飘向远方。
于窗前桌案边写字的苏明烨打了个喷嚏。
泛黄的纸张上,忽然滴落一抹红,遮掩了刚写下的“云”字。
苏明烨一怔,忙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血渐渐染红了帕子,苏明烨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仰着头摸索回榻边,躺了下来。
然而刚躺下来,他便觉一阵气紧,猛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血混着鼻血,将帕子浸透成血红。
苏明烨不想弄脏床榻,干脆跌落下榻,瘫倒在地上。
他知晓,无论江鹤一为他寻来多名贵的药物,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十二年前,他将那一队护送江鹤一来昭国的军官悉数毒杀,毒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伤害。
医者违背医心,终会遭到反噬。
但他不后悔。
他护住了他挚爱之人的孩子,护住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徽音……对不起……我怕是要食言了……”
苏明烨直直望着上方,夜里的视线愈发模糊,只见漆黑一片。
但他的眼中,总能勾勒出周徽音的笑颜。
他们初遇那年,她尚未婚嫁,笑颜羞涩,后来宫中重逢,她已为人妻,笑意温柔。
她的笑,是他苟延残喘至今,唯一的药。
“鹤一最近很好,强壮了许多,亦开朗了不少。他将要及冠,你说,我为他取字为‘云止’可好?”
望着虚幻的那张脸,苏明烨浅浅笑了笑。
“云动随心,无拘无束,若遇归处,便栖止于安宁。”
“云止……江云止……”
“你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