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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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竹铃陪着卫迟风在太医署处理完伤口,又跟着他一起回东宫。
路上,她一直扒着卫迟风受伤的手看,拽着根本不松开。
卫迟风不断告诉她自己无碍,怎知多说了几遍,薛竹铃扁扁嘴,便红了眼睛。
卫迟风顿时慌了,磕磕巴巴解释,说这些伤于他而言只是小伤,真的没事。
结果薛竹铃直接停下脚步,哇一声哭了出来。
卫迟风犹如被当头敲了一棒,头脑空白一瞬,在嗷嗷哭的薛竹铃面前手忙脚乱,根本不知该如何哄她。
她一哭,他便是兵荒马乱。
“为何你总是这样?”薛竹铃哭着哭着,就往他身上砸了不轻不重的一拳,“你明明可以不让自己受伤的!”
她一想到那两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蹦。
卫迟风掏出帕子为她擦眼泪,感觉自己的手比处理伤口时抖得厉害百倍:“那匕首奔着殿下去,事出紧急,唯有如此才稳妥。”
“你骗人!”薛竹铃又砸了他一拳,哭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是我骗人,是我错了……”卫迟风越来越慌,说话都不利索了,“竹铃……你、你别哭了……我下回、下回不这样了,好吗?”
薛竹铃的哭声这才收敛了一些,她用哭得通红的双眼瞪着卫迟风,一抽一抽地说道:“你再受伤一回……我与殿下就不理你十日,每回再加五日!你若是伤得重了,我便让殿下将你这卫率给换了!革职!”
卫迟风哭笑不得:“我若受伤了,本就难受,你这般罚我,是想让我更难受一些吗?”
“那你便不要受伤嘛!你不是很厉害吗?”薛竹铃极为不满。
卫迟风望着她又生气又伤心的模样,感觉心被填得极满。
他从不想看到她哭,可此时见她为自己而落泪,却又觉得欢喜。
自己真是个混蛋。
卫迟风再度为薛竹铃擦拭眼泪,轻声哄道:“竹铃,像我这种人,受伤乃家常便饭,今日不过是割伤而已,真的只是小伤,不必在意。”
薛竹铃不说话了,只是瞪着他,好似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涨红了许多。
砰的一声,她整个人都炸了,用了极大的声音,冲卫迟风吼出一句话。
“我就是在乎!不行吗?!”
炸完后,薛竹铃转身便跑,两条小短腿奔得飞快。
卫迟风被炸得懵了一瞬,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一步追了上去。
恰好在薛竹铃踢到凸起的砖块将要摔个狗啃泥时,他一个飞扑过去,将她揽了回来,捞进了怀里。
薛竹铃似是气急败坏,又似是恼羞成怒,对他好一顿拳打脚踢。
“你再打,便要将礼物打坏了。”卫迟风微笑道。
薛竹铃嘟着嘴,一把推开他,做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但眼睛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瞥。
卫迟风偷偷扬了扬嘴角,从怀里掏出上次被归还的匕首,递给薛竹铃。
匕首上点缀了珠宝,与其说是武器,更像是精致的饰物。
“我做了机关,只告诉你如何打开,便只有你才能用它了。”卫迟风拉过薛竹铃的手,将匕首放在她的手心里,“若你用着不喜欢,再同我说。”
薛竹铃看着漂亮的匕首,终是无法再维持生气的模样,神色和缓许多。
“贿赂我也没用,方才说的惩罚,我与殿下言出必行。”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收起了匕首,抬眼时看到卫迟风老实地站在她面前,手又在紧张地攥着剑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是收他的礼物,还冲他生气,好似在欺负他一样。
若不回赠些什么,下回都不好意思朝他发脾气了。
薛竹铃想了想,解下手腕上的铃铛手绳,朝卫迟风走近一步,将手绳系在了他的剑柄上。
青竹绿的绳子,串起了两个金色的小铃铛,为通体玄色的长剑添了一道色彩。
风吹过来时,扬起几缕薛竹铃的发丝,扫在卫迟风的颈间,令他的心随铃铛清脆的响声而悸动。
薛竹铃认真地绑好手绳,带着鼻音道:“你总是摩挲剑头,手指的皮都要磨掉了,下回,可以拨玩这两个铃铛。”
卫迟风因颈间的瘙痒而僵着未动,轻笑道:“剑上系铃铛,若我要偷袭别人,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薛竹铃一顿,垂头看着那铃铛,忽然觉得卫迟风说得有道理。
可是都已经系上了,再收回去,便是承认自己考虑不周了。
那可不行,大不了他回去后再解开便是。
薛竹铃抬起头,虚了虚眼,嘴硬道:“以我们小卫将军的本事,还需偷袭吗?”
言罢,她转身朝前走,背着卫迟风偷偷掏出了匕首,满心欢喜地打量,不知不觉间,连脚步都轻盈起来。
卫迟风看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便知她已经被哄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剑柄上的两个铃铛,轻轻拨了拨。
铃铛响起时,仿佛薛竹铃的一颦一笑便在眼前。
他微微笑了笑,珍爱地将铃铛握在了手心里。
许长宁赠的剑,薛竹铃亲手挂上的铃铛,这柄剑,便是他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一切。
“啧啧啧,小铃铛的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怎么还像根木头一样?”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感慨,他侧过头,看见许长宁走上来与他并肩。
卫迟风有些羞赧:“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许长宁看向卫迟风:“我很认真。”
卫迟风再无法逃避,垂下眼:“殿下,我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我不敢,亦不配……”
望着他的克制,许长宁一时无言。
她也伸手拨了拨他剑柄上的铃铛,轻盈的余响将她的思绪带回了过往。
这两人的情意,她一直看在眼中。
前一世,他们相伴十年,从懵懂不知情爱,到皆已长大成人,都不曾分开过。
可他们却未曾向彼此坦白心意,直到要分开的那刻。
竹铃先他一步走了,死前被谢家用酷刑折磨得遍体鳞伤,疼得说不出话。
她在生命最后一刻,在他的耳边,说出了藏了多年的话。
“我喜欢卫迟风。”
短短六字,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许长宁知晓她的心愿,没有抱她,她的小铃铛是在卫迟风怀里陷入长眠的。
卫迟风没来得及回应她,悲痛欲绝,抱着她的尸身枯坐了一夜。
彻夜的撕心裂肺,却悄无声息。
在太阳升起来时,他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卫迟风从不喝酒,唯有在薛竹铃下葬那日,在她坟前喝了一日的酒,醉生梦死。
许长宁听见他唤了薛竹铃无数遍,说了无数遍的喜欢和爱。
她知道,若非她还在,卫迟风不会让薛竹铃一人走黄泉路,竹铃胆子小,他们都知道。
“人活在世上,短短数十载,‘不敢’、‘不配’,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面前,皆不值一提。”
许长宁浅浅一笑,“心意藏得久了,便可能会失去说出来的机会。”
这句话,既是在说他们二人,也是在说她自己。
直至卫迟风走远,许长宁仍站在无人的宫道上,两侧的宫墙,红得晃眼。
前世云止伴她六载,为她走上绝路,可即便在最后一刻,她也未曾将情意说出口。
她怕自己成为弱势的一方,怕自己有更多的软肋,更多的不舍。
可他不在了,她才察觉,她的情意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刻骨,刻骨到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会令她痛彻心扉。
她亏欠他太多,江鹤一此前种种恶劣,也许是他对她的惩罚。
“殿下?”
恍惚间,一道令她魂牵梦绕的声音,拨动了她的心弦。
蓦然回首,她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江鹤一。
他就在她的眼前。
日夜想要宣之于口的那句话,撞到了嘴边,却还是生生止住了。
江鹤一看到许长宁双眸微红,似有泪光在闪动,心莫名地一颤。
“怎么了?”
许长宁未答,望着他,眼中涌出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云止……我爱你……
请原谅我……从未曾说出口……
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的犹豫,原谅我……带着你走上了不归路……
这一世,你忘了我,也好。
忘掉前世所有的苦与痛,让我来偿还。
“待一切安定下来,我会放你走。”
将你养回一只鹤的模样,荡平那些会伤你的危险,便放你自由。
许长宁衣袂轻飘,没有再回头。
江鹤一攥紧了衣袖,心乱如麻。
为何看她如此,会这般心痛……
为何听到她说让他走,心头有一瞬的发慌……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