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在意自己在许长宁眼中的模样,眼下即便只是趴着,他也觉得丢脸极了。
江鹤一攥紧了拳,羞耻使得胸口的斗志燃得更盛。
他手肘撑地时故意慢了半拍,像是左腿旧伤牵扯着发疼,垂着头喘了几口气,指节还在微微发颤,瞧着是真爬不起来的模样。
卫迟风握着长棍的手松了松,刚要开口催促,江鹤一忽然手腕一翻,木剑贴着地面扫向卫迟风的脚踝。
这动作快得像蓄了力的蛇,卫迟风下意识提棍去挡,江鹤一却趁此间隙,猛地旋身,木剑陡地变向,寒光似的直刺卫迟风胸口。
卫迟风立即横起长棍,挡在胸前,木剑猛地撞上棍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卫迟风稍一使劲,便将江鹤一的剑尖顶了回去。
但方才他看得清楚,那木剑剑尖,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便触碰到了他的衣襟。
他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欺骗性动作,而后出其不意,迅速出招……
江鹤一的悟性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好许多。
卫迟风沉着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情不愿的认可:“总算有点样子了。”
江鹤一虽面上不显,但心中却甚是欢喜,他借捋衣袖的动作,装作不经意地朝方才的方向瞥去。
可那里却已没有了许长宁的身影。
她走了?
那她可有看到方才他的表现?
还是只看到了他被打趴下的狼狈模样?
若他此时能看见许长宁离去的神情,便知她看到了一切。
她是带着笑的,就连薛竹铃都看出来了。
“殿下,您是不是笑得太早了?您让卫迟风教他,恐怕他要挨不少打,卫迟风可不喜欢他了。”
薛竹铃嘀咕道,“我姑且还能看在他上辈子救过殿下的份上,留他一条命,可卫迟风不知情,下手要是重了,您这翊圣郎就要换人咯。”
许长宁笑道:“迟风定是有分寸的,我看倒是你想让他下手重一些吧?小坏蛋。”
薛竹铃梗着脖子道:“才没有!我看他被卫迟风打趴,还觉得他挺惨的。”
“挨打又如何?”许长宁云淡风轻道,“他想要尊严,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又不稀罕别人送给他的,那便唯有自己强硬起来。”
薛竹铃眯了眯眼,狐疑道:“殿下难道看着不心疼?”
许长宁挑挑眉:“我有什么心疼的?他又不是从前的他。”
薛竹铃坏笑道:“是吗?那为何您寝殿柜子里的膏药,一下子多备了十几盒?总不会是给卫迟风的吧?”
许长宁被拆穿,无奈地叹了口气,戳了戳薛竹铃的脑袋:“你呀,该装傻的时候可以装傻。”
两人行至大门,要先行乘坐步辇前往含元殿,可迈出宫门时,许长宁却见到李令舒在门口等候。
真是什么麻烦便来什么,她正要准备去打一场仗,明明李令舒应当是她最亲近的袍泽,却成了对面的敌军。
李令舒手中之刃无形,却于她而言,最是致命。
许长宁不欲多言,只是向李令舒行了一礼,当即便要走向步辇。
“慢着。”李令舒喊住了她,“本宫已知晓你今日要在朝会上说什么,不妨先与本宫聊聊。”
许长宁并未回头看她,沉默片刻后,淡淡回了一句:“孤与皇后娘娘没什么可聊的。”
“宁儿!”李令舒眉心紧蹙,可这一声唤,仍唤不回许长宁。
许长宁在一名卫士的搀扶下坐上步辇,她的神色并不比李令舒好多少。
看来礼部还是走漏了风声,若李令舒知晓她今日要在朝会上提及册封大典在雍京城举行一事,说明谢家必然已经知晓。
那么今日上朝,谢望松定会有备而来,她也不能孤军奋战了,需得带上她的挡箭牌。
许长宁微微侧头,低声交代那名卫士:“小八,速去告知迟风,今日教习暂时作罢,带上江鹤一,一同去上朝。”
*
江鹤一的前世日志·十一
阿宁在朝中已然尽力,手中权力却仍被谢家一点点吞噬,她不能反抗,一旦与掌控了兵权与大部分朝中势力的谢家为敌,恐怕再无安宁。
每每看着她受挫失落,我便愈发痛恨自己无能。我实现不了自己的心愿,亦不能帮到她分毫,唯有每夜陪着她,在她倾诉心中压抑的恐惧时,予她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做更多,哪怕没有本事在朝中替她周旋,也能像守在她身边的那个千牛卫大将军卫迟风一样,护她安全。
每回看到卫迟风,我都极为羡慕,若我能靠自己的力量,拿起武器,守护我所爱的一切,或许母后便不会被害死,或许当初我便不会替谢筠行替代之事,阿宁便不会陷入这种局面。
即便从前无法改变,哪怕从现在开始,我也希望危险来临时,能护在她身前。
可是她说,她不希望我习武。
卫迟风出身于武将世家,从小为了习武便吃了许多苦,她心疼他,但已无法改变,她不想让我也受那些苦。再者,虽说谢筠已完全不在意我与她如何行事,但我若明目张胆地习武,他应当不会容忍。
我知晓,眼下处境并不允许我随心所欲,可若有机会,我定要拼尽全力去变强。
望有朝一日我足够强大,可掌握自己的命运,能护我所爱,哪怕烈火焚身,粉身碎骨。
望有朝一日,当她再说恐惧之时,我能对她说,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