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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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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扬起又落下,天旋地转瞬间,江鹤一被许长宁按倒在榻上。

她的长发飘散在他的身侧,宛如瀑布,那股熟稔的气息,丝丝缕缕侵蚀着他的平静。

“江鹤一,以你的身份与处境,若是换做旁人这般待你,不打不骂,好吃好睡,还为你调理身子,为你伤处上药,平心而论,你也会像对待我这般对待别人吗?你这不是置气,是什么?为何你偏待我如此不公?”

许长宁的双眸盈盈如波,看得江鹤一心慌。

她的话语间,是难以掩饰的委屈。

仿若梦中人醒来,江鹤一忽然惊觉,许长宁所说,竟是对的。

这宫中,除了林笙与寿昌院的女官们,人人皆随意对他羞辱打骂。

若有人本要将他打个半死,但因为打累了,或是因为他求饶的姿态令对方满意了,便少打了几棍,他定是会磕着头跪谢的。

可他对许长宁,却并非如此。

他似是因为愈发坚定地认为,她不会伤他,才这般……肆无忌惮……

他竟然一次次地冒犯与违抗昭国储君,在他从前的认知里,如此定会死个八百回了。

可是他还活着,并活得更好,更有人样了。

如此看来,他更像是在……恃宠而骄……

江鹤一不知该如何回答许长宁的问题,他的心乱了。

他只能侧头,避开许长宁的注视:“若殿下觉得不值,大可让小人自生自灭。”

许长宁更不悦了,掐着他的脸又一次威胁道:“孤的翊圣郎不是小人,你再说一次,孤就去揍林笙三顿。”

看江鹤一不说话,许长宁压低身子,几乎与他鼻尖相触:“记住了吗?”

江鹤一感觉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要被许长宁听见了,忙顺了她的意:“臣记住了。”

言罢,他便推开了她,不想让她看出自己越烧越红的耳根。

许长宁也不纠缠,直接站起身,理了理头发:“若一切顺利,半月后你的及冠礼会与册封大典一同举行,届时你我的婚事将会昭告天下,在此之前,你务必将这些低声下气的习惯改了。”

江鹤一哼笑一声:“我在昭国,本就是低人一等,低声下气有何不妥?”

许长宁俯身抬起他的下巴,微笑道:“可从今往后,你可以低孤的父皇一等,低孤一等,仅此而已,在旁人面前,你是翊圣郎,是来日的昭国皇夫。”

江鹤一仰着脸,望着许长宁的双眸,心乱如麻。

日子长了,许长宁的话听多了,他竟恍惚间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昭国人,颇有地位的昭国人。

他日后的路,都已经被许长宁安排好了。

似乎只要听她的话走下去,一切就会变好。

可他不能让自己沉沦在这种虚妄当中,这一切要么是假的,要么就都不是他的,而是那个什么“云止”的,总有一日会消失。

“许长宁,你到底要我做到何种境地,你才会满意,才会放我回家?”

江鹤一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在质问。

许长宁却笑了:“现在的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回燕国能做什么?”

江鹤一一哽,尚未来得及回答,她又问道:“换一个地方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吗?你以为你所谓的家,便风和日丽一派祥和吗?你回去,恐怕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又如何?”江鹤一神色倔强,不甘示弱,“我的家人在等我,我的母后处境危险,我定要回去。”

许长宁放开他,拂袖转身,负手在卧房中缓缓行走,打量江鹤一带来的物件。

她的声音不重,宛若在与他聊家常:“你说你母后的处境危险,那你可知晓她为何遭人针对?周徽音背后的周家,周家军,以及你,燕国嫡长皇子,都是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的原因。”

“你在昭国这些年,你的母后定是左右周旋,才实现了平衡的局面,她不威胁到别人,也无人敢动她,眼下活得好好的。可你若回去,平衡便会被打破,你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成为你母后的软肋,而你的身份,亦让别人有了攻击她的理由。你到底是在帮你母后,还是祸害她?”

“江鹤一,世道是不公,让你这十几年活得凄惨,但那已成过往,你再如何自怨自艾,或记恨别人,也无法改变了。你唯有往前走,才能寻到出路,可你如今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身份是有价值的,其余的,连一颗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给你自由,等同于让你去送死。”

绕了一圈,许长宁再度回到江鹤一榻前,手中拿了一盏火烛,重新点燃灸炉里已经熄灭的艾炷,将灸炉递给江鹤一。

她扬唇微微笑了笑:“我是在利用你,但我也允许你利用我给你的一切,安全、地位、权力,允许你靠这些东西,让自己变强。”

江鹤一没有伸手接灸炉,许长宁便将其放在他的榻上,“好好想清楚吧。”

丝丝缕缕的轻烟,从灸炉中溢出,江鹤一低头望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许长宁的一番话,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可令他失落的是,她说得没错。

他的确如同一滩烂泥,这些年来,学到的除了苏明烨教给他的医术,便是隐忍和谄媚。

他总为自己愤愤不平,仇视别人,却不曾意识到,自己这般无用,只配此等下场。

即便回了燕国,他也只会是母后的累赘。

也许他心心念念的家,并无人在等他回去。

江鹤一缓了一会,逼着自己不去看许长宁,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可待他再抬起头,却发现许长宁早已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空荡荡的卧房,有一刻甚至以为自己方才做了一场梦。

可床头的灸炉与药膏,萦绕在身边的、她的气息,却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她总是这般,忽然闯入他的心头,搅乱他的心绪,又忽然地离开。

回回都留下他一人,猝不及防。

江鹤一下了榻,行至窗边,伸手欲推开窗户,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时,手忽地一顿。

他竟想要看许长宁。

他到底怎么了……

江鹤一有些慌张地转身,却发现桌案上多了一个托盘。

上面整齐叠放着两套新衣裳,以及几根色彩相配的发带。

那两套衣裳,比起崔皓所穿,毫不逊色……

*

许长宁走出卧房后,困倦顿时袭来,于是她迎着飘雪,匆匆穿过院落。

可当她即将迈出院门时,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她的眼角余光,方才似乎瞥见了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

她悄声折返,行至半路,往不远处的黑暗中仔细看了眼。

困倦当即消散干净了。

那是这处院落的茅房,而此时正有一个人侧身站着小解,似是忘了关门。

小解完后,那道身影舀了一勺水净手,打着哈欠往许长宁这边走来。

林笙睁开惺忪睡眼,看到面前的许长宁那刻,愣在原地许久,仿佛被冰冻住一般。

许长宁眯了眯眼:“你……并未净身?”

林笙扑通一声给许长宁跪下了,脸色如同地上的积雪那般惨白。

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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