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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鹤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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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跪在书房,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折磨。

哪怕谢望松打他骂他,也好过这般一言不发。

“父亲,这次是孩儿疏忽了,让您失望了。”他伏身叩首,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定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谢望松闻言,终于将视线从鸟笼中移开,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与茶杯,行至谢筠面前。

“抬头。”谢望松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谢筠立即直起身,满眼哀求:“父亲……”

谢望松将茶杯递给他,谢筠如释重负,忙双手接住,看着谢望松给他倒茶。

茶水冒着热气,一点点填满了茶杯,直至溢了出来,谢望松也没有停下。

滚烫的茶水,瞬间铺盖过谢筠双手的皮肤。

谢筠咬紧牙关,手仅微微一颤,再没有动过分毫。

他心中暗喜,谢望松还愿意惩罚他,便说明他还有机会。

谢望松身后的谢伍见了,顿时眉心紧蹙,下意识上前一步,马上又停了下来,克制地移开眼不去看。

“错在何处?”谢望松平静道。

“我应当利落处理掉那江鹤一。”谢筠答道。

“你错在让他去接近许长宁,从一开始,这个人便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计划当中,可你却多此一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谢望松仍倒着茶水,手却往前移,将茶水浇在谢筠的手腕上。

他讥笑一声:“嫌她脏?你很干净吗?”

谢筠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忙垂下眼,以掩饰眸中的情绪。

难以抑制的痒瞬间爬上他的全身,后背的疤痕灼烧得比手更疼。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皮给撕下来。

“是孩儿失策!不过许长宁并未起疑,我离宫前去见了她一面,她说今日之举,实在是京城形势所迫,待燕国消停,她会再——”

“废物!”壶中茶水已倒光,谢望松猛地将茶壶砸到谢筠的脸上,“她在耍你,在耍我们所有人,看不出来吗?!她已看中了江鹤一所代表的燕国势力,要用燕国来对付我们,怎可能还会让你入局?蠢货!”

谢筠未来得及深思,立即重重磕头:“父亲息怒!”

谢望松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沉声道:“洛宸如今今非昔比,他们想要的更多,但我在朝中受到的限制却越来越多。许昭临因十二年前的事,不敢在明面上对我再如何,可朝中又冒出一个严伯钧,可见他未曾放下对世家的戒心。而许长宁比起许昭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她已向我们宣战。”

谢望松抬起手,谢筠便微扬起脸。

他以为那是往他脸上扇来的,可那只手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筠儿,为父并非要惩罚你,只是希望你记住每一次失败。”

谢望松一副语重心长模样,轻拍了拍谢筠的肩膀,“好在此次严伯钧与我们同一立场,许长宁难以如愿。除掉江鹤一,乃对她的震慑,且看她是否识相了。若你能册封翊圣郎,你便能成为为父在朝中最大的助力,我们父子二人,便再无牵制。”

谢筠放下茶杯,双手作揖道:“父亲放心,严伯钧多少争来了两个月的教习期,孩儿定会在这期间处理好一切。江鹤一死于教习期更好,如此燕国要算账的第一人,便是许长宁。”

谢望松却摇摇头,负手转身,拿起一根小棒,挑逗笼中的囚鸟:“莫要忘了,十二年前昭国为何能败了燕国。如今燕国对昭国虎视眈眈,已经夺回了两城,他们忘不掉过去被碾压的屈辱,定是要趁我们皇帝倒了便起兵,缺的是一个挑动军民的借口。”

谢筠闻言,顿时颇为懊恼。

他急于表现,忘了这一层考虑,明明江鹤一与他说过了同样的话。

谢筠作揖的手暗暗用力,指甲嵌入被烫得通红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血痕。

绝不能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不周全了。

“孩儿明白。”谢筠痛得双唇有些发白,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可他的眼中却因谢望松的再度信任,闪烁着兴奋的光。

“江鹤一将会与皇帝一样,死不了,也活不过来。”

*

昨夜因“燕军劝降”一事喧闹的雍京城,今夜恢复了平和。

官府已查清,此事只是盗匪作乱,百姓便不再恐慌。

“哼,如此利用百姓,果然是女人,绝非正人君子!”严伯钧坐在家中卧房,听着下人的禀报,不屑地冷笑。

“对了老爷,早些时候,殿下差人送来谢礼,说今日感谢老爷相助。”下人呈上许长宁写的信。

“不要!退回去!”严伯钧不耐烦地摆摆手,“她逼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客气!再者,谁说要助她了?就凭一个女人,便想扳倒世家?陛下都没能做到,她一个女人——”

忽然砰的一声,卧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踹开了。

“女人又如何?你还不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没有女人,你还不知道在何处做臭虫呢!”

严伯钧之妻魏年端着一盆洗脚水,满眼嫌恶地骂道,“日日女人女人挂在嘴边,你又有多了不起?没种的男人!”

“你这泼妇!”严伯钧拍案而起,怒道,“我以书院山长身份开创独一无二的教学之道,培养出三届科举状元,十二位六部郎官!书院生徒中举率,连续九年超过国子监!由此获陛下特诏,入京担任太子太傅,一路擢升至右相!你说我没种?”

这套话魏年听了几十年,她翻了个白眼:“你就是没种!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便与我和离啊!”

严伯钧厉声道:“不可能!和离两次,我的学生如何看我?”

“那他们若是知晓,你将我这个师娘当做下人一般使唤,犹如满头白发的婴孩,自己什么都不会做,连我们的女儿产后身子虚弱,需要照顾,你也不让我去陪她,说什么我走了谁来照顾你,他们会高看你一眼是吗?”

魏年满脸怨气地将洗脚水放到桌前,一点情面都不留,“老娘我是目不识丁,但我不瞎,你就是没种!”

严伯钧面色愈发难看,但偏又争不过魏年,只能拂袖作罢,转移了话题,恨恨道:“都是因为你胡闹,许长宁才敢在我面前放肆!我今日为了帮她,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颜面!”

“你有脸吗?”魏年边给严伯钧扯掉袜子,边继续骂道,“看不起女人的男人算什么东西?我就是看好殿下,就是帮着她,也好过帮你这个臭老头!”

言罢,她猛地将严伯钧的脚按入水盆中,严伯钧顿时被烫得浑身一颤。

“你想烫死我吗?!”严伯钧呵斥道。

结果魏年死死按住他的脚,不让他动:“就是想烫死你,然后继承你的家财!”

严伯钧气得胡子都要歪了,但又怕魏年出去抹黑他的名声,只能咬碎了牙,将这口气咽下。

也不知许长宁到底同魏年说了什么,原本魏年只敢背地里偷偷骂他,可一夜之间,她仿佛爆裂的水缸一般,开始不管不顾地大骂,次次都喷他满脸口水沫子,还站在许长宁那头,帮她一同威胁他。

许长宁说,若他不在卜选一事上帮她,她便让魏年联合他学生们的妻女闹事,搅得他所有学生家中鸡犬不宁,让他家门不和之事“流芳百世”。

可是,许长宁是如何知晓魏年与他不和的?还说什么,若魏年当真闹起来,他定会身败名裂……

荒唐!

严伯钧因高温的洗脚水,热得涨红了脸,让魏年给他拿帕子擦汗,结果魏年直接朝他甩手,甩了他一脸的洗脚水,随后扬长而去。

严伯钧气到了极处,想要掀了洗脚盆,可想到弄湿的是自己卧房,又打消了念头。

他尝试转移注意力,以消解心中无处发泄的闷气,忽然看到桌上许长宁给他写的信。

出于好奇,他还是拆开看了眼。

信中除了客气的道谢,还有一句毫不客气的警告。

许长宁让他不要有动江鹤一的念头。

严伯钧将信往桌上一拍,气笑了。

许长宁竟然为了一个卑贱的质子来威胁他?

难不成,她当真看上了江鹤一?

不过,许长宁如何威胁他都没有用。

不必他动手,谢家肯定容不下江鹤一,他倒要看看,这许长宁能护住江鹤一几日。

*

江鹤一的前世日志·九

我喜欢冬与初春,与景色无关,只因为夜里足够寒冷。

春雪下了一夜,她便抱了我一整夜,埋头在我胸口,脚也蹭着我的,她很怕冷。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当初她卜选翊圣郎的模样,一身红衣,美到我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可她却在满朝文武前,选中了我,她唤我燕皇子殿下,牵起我的手,带我步步登上高台。

阳光很好,她很美,她的手很温暖。我无需戴着面具,便能与她并肩,可以抬头挺胸,俯视那些曾欺我辱我之人,这是何等幸事?她问我是否喜欢,可不知为何,我却回答不了,明明心中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当我戴上面具要离开昭宸殿时,她拉住我的手,让我再陪她一会,我便同她说了昨夜的梦,当然,我没有提及我的身份。她窝在我怀中静静听完,忽然问,若当真有机会重来,她自最开始便认识了我,插手改变了我的一切,我是否仍会像现在一样,与她在一起,还这般好?

她不知道,她的笑颜,她的抚摸,她予我的温暖,与她共同度过的每时每刻,皆已刻入我的魂中,即便时过境迁,我对她的这份情意亦不会变。

离开前,我告诉她,若真有那么一日,若我忘了这一切,请陛下莫要伤怀,亦求陛下莫要抛下我,给我一些时间。

我一定会记起来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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