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终散。旧岁已逝，新年已至。我爱新觉罗胤衸四岁了，今年的目标依然是积攒功德。

正月里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御花园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顽强的新绿。年岁见长，在康熙默许下，活动的范围不再仅限于养心殿，偶尔也可在嬷嬷太监的看护下，到御花园近处玩耍。

这日午后，我正由李嬷嬷陪着，在靠近养心殿的一片梅林边，看小太监们收集梅花上干净的残雪，说是要收去烹茶。十六阿哥和十七阿哥也跑了过来，我们三兄弟难得凑在一处，看着那晶莹的雪被小心扫下，也觉得有趣。

“十八弟，你看这雪多白。”十六阿哥抓起一小把，捏成个不成形的团子。“小心手冷。”十七阿哥细声提醒着，却也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我们正玩着，十四阿哥带着几个哈哈珠子（伴读）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他见到我们，脚步顿住，目光在我们兄弟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十六阿哥刚捏的那个丑雪团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呵，到底是小孩子，尽玩这些没出息的东西。”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我们听见。十六阿哥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捏着雪团的手紧了紧。十七阿哥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我知道，十四阿哥这是心里还憋着年前那口气，寻衅来了。他不敢直接对我如何，便冲着我十六哥来了。

我上前一步，挡在十六哥身前，仰头看着十四阿哥，脸上挤出属于四岁孩童的、恰到好处的不解与一点点委屈：“十四哥，汗阿玛前日还夸这梅花上的雪水烹茶最是清冽呢。我们看着小太监们收雪，也想学学，怎么就没出息了？”我刻意抬出康熙，又将行为归为“学习”和“好奇”。

十四阿哥被我这“童言”噎了一下，他总不能说康熙喜欢的东西“没出息”。他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牙尖嘴利。胤禄，管好你弟弟。”

“十四哥”，我抢在十六阿哥开口前，继续用那懵懂的语气说道，“十六哥和十七哥是带衸儿一起玩的，是衸儿想看的。哥哥们照顾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就像十四哥也会照顾更小的弟弟一样，对吧。”我眨着眼睛，一副天真期待他肯定的模样。

这话把他架了起来，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他毫无兄长风范。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巧言令色。”便带着人悻悻而去。十六阿哥松了口气，丢掉了手里的雪团，还有些不忿：“他凭什么……”我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十六哥，算了，我们去看梅花。”

风波暂息。我知道，这只是小孩子间的口角，上不得台面，但也反映了十四阿哥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态度。在这宫里，哪怕只是玩耍，也难免被赋予额外的意味。

晚间歇下前，康熙来看我，替我掖了掖被角，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下午在御花园，和你十四哥闹别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于是便用孩童的语言，略去十四哥的挑衅，只说是我们看收雪，十四哥觉得我们玩雪没意思，说了两句。

康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兄友弟恭，是做给朕看的，更是要做给自己的心看的。你今日尚可。”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睡吧。”脑海中依旧平静。我明白，化解这种孩童级别的摩擦，维持住表面的和睦，是基本要求，远非功德。

待康熙的脚步声远去，我却毫无睡意。白日里十四阿哥那讥诮的眼神还在眼前晃动，但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前些时日在永和宫见到的那个苍白身影，四哥家的弘晖。

那孩子安静得过分，小脸上透着不正常的青白，偶尔的低咳声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发出来。德妃关切地问起，四阿哥也只是淡淡一句“偶感风寒”。忽然，前世在图书馆查阅的那些史料，关于我自己：“康熙四十七年，帝巡幸塞外，皇十八子胤衸随驾，于九月途中病故，年方八岁。其死因为‘痄腮’（即现代医学之流行性腮腺炎）。”

关于弘晖：“康熙四十三年六月，皇四子胤禛嫡长子弘晖殇，年八岁。正史未载其详，仅记‘幼殇’。”虽然死因成谜，但“幼殇”二字，已足够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