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二餐有人放于门口,门前来往者绝不与她交流,偶有小童窥视,也很快被大人撵走。她足不出户,唯一聊以自慰的,只有腹中诗书古篇,幸而锉刀自始至终被她藏于袖中,免了府邸新主的数道搜查。
程青将案几搬至了榻边,往后多少日夜,她都是指尖抚着其上小字入眠,旧字被生生抚平,就整个削去,刻上新字,时日久了,刻字便从愈加轻薄的桌案上漫出来,流便了卧榻墙角。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她默下贾谊的鵩鸟赋,觉得自己在这天地间已然化为了异物,却不知究竟要作何用途。
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
后来,程青不刻了。她常常长久地站在低矮窄小的门前,仰起头,看着上方的几根枝桠,期望着门前梧桐能长出尖刺,穿透墙壁,最好将天也捅出个窟窿来,好让日月与人之间再无遮挡,光华不会被云层屋顶阻拦,而是肆意流泻而下,如同河流一般,包裹她已干涸的躯壳,看看是否能在其中注入一丝生机。
她看着的时候,也始终攥着锉刀,如同攥着一个选择。
再往后,天地又忽地旋转,在漫长又短暂的一阵颠簸后,变得开阔且荒凉。
程青在初生日光里,背着破旧草筐,走向那条浮光跃金的无垠长河。
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温柔之感,席卷了她的心涧。
她见到一个人如绸缎般的墨色长发从一边肩头垂下来,延绵在膝头,又被自己轻柔地捞起,用削得尖尖的细木棍认真仔细地挽了一个单垂鬟髻,挽好后,指尖丝丝柔凉触感还萦绕不去,被对方自然而然地拢进了掌心,化为了一抹温热的暖意。
那是比自己年长约一岁,却仍是未及桃李,韶华正好的的阮鱼。
那个人好似自己在守孝时,对着小窗外照进的月色的遐想,却不料那轮明月真愿照见廊下人满怀,甘心滑入手,成了她掌心温玉。
她这样率真、自然之人,是如何选择来亲近困守了三年之久、已然僵固木讷的自己的?
程青百思也难得解,只徒然在长夜里辗转反侧。
夜半,她在一片黑暗中支起半身,难以理清思绪,不明白为何三年里上千个日夜都历过了,如今的光阴依旧会如此煎熬,竟会对一个日日都见之人思念至此,反复多了,她便在月下无声地起身,悄然溜出门,站到铺满银白池水的院内,待到全身凉透,再行回返。
可无论她试过多少方法使自己复归冷淡,一想起那张面孔,她的唇边却还是不自主地露出星点笑意,心里泛起一片温软。
阮鱼,好在她没需多久就理清,这些变化都是因着阮鱼。
她的阿玉。
她们十指交握,远离镇集房屋,越过金黄田地,越过荒凉原野,一直跑到风盈满袖的集凤岗。山谷不远处便是乱葬岗,此地平日里无人会来,反倒成了她们逃开人世的好地方。
阮鱼从不知她总是露出的笑意有多莹润明亮,照进她沉寂无光的心底,就如同万年的月色都凝聚在一刻,从此心中便是清晖遍洒,再也不惧空无。
而在对方褐色的清澈眸水中,程青能看到,自己的面孔清晰地在其上倒映。
她也是这样看待我的,程青想。
她伸出手,用指节抚过阮鱼的颌下弧线,一直抚至耳边,肌肤上的细小绒毛触过手背,引起一连串的痒意,阮鱼轻微地打了个激灵,很快也用手握住她的手背,尽管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仍是欣然接纳,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与她的交织到一起。
程青垂眸向下,睫毛扫过其润挺的鼻尖,微微张开口,轻点细触。
阮鱼的脸瞬间泛成粉红,气息变得一片混乱,却并没有就此退却,而是不甘心地主动地伸手,抚上程青的后背骨骼,配合着她浅尝深入,缱绻出一片小小涟漪。
良久,程青退却一畔,望着下方的水色润泽,目光微微有些失神。
“阿玉,我想听你亲口说。”
阮鱼神色懵懂又迷离:“说……说什么?”
“说你情愿我……这样做。”
“我情愿你这样做。”阮鱼似是刚刚才回过神来,追问道:“为什么这样问?我当然情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情愿的……”
“是吗?”
程青笑了,笑意中隐隐透着一抹羞赧,又带着点狡黠:“那……这样呢?”
她转向阮鱼的侧边,见到眼前泛着粉的耳朵,心念一动,缓缓凑上前去,碰了碰耳下那颗摇摆不停的小小垂珠,同时双手摸索到阮鱼系得齐整的布带,一勾手指,轻轻拉过。
阮鱼面上顿时赤霞密布,程青的手却又无声地滑进遮盖下,勾上了小兜的系带,随着那层外壳开始滑坠,她本能地感到有些慌乱,于是捉住她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青……”
程青笑着亲了一口她的面颊,抿了抿唇,覆手转为十指交握,随即俯身向下,鼻尖探入重叠山廓中,寻到一双雪壑深处。
她小心地靠近其中一颗玲珑豆,轻一开合,遍将其种种颤动都纳入口中。
阮鱼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二人已然向后躺倒在了草地上。
程青松拢自己的系带,抬手抽走头上木钗,青丝便如瀑滑下,散落在二人之间,印出丝丝缕缕的微凉。
她埋首于阮鱼颈间,鱼儿长出五指,生疏地试探着游进一方温热的秘池,随着指节拨弹搅动,引得池水四溢,没过多一会,就涂满了那半隐半现的白玉尺。
阮鱼通身裹饰去尽,沟丛间夹着程青屈伸不停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战栗着、屈伸着交叠紧并的双胫,翻滚着挪移,乍一看去,竟真如同一条皎白的鱼,在甩动拍打着长尾,至情曳处,更是甩出一片飞溅的水迹,几乎浸透了下方的浅草。
程青安抚地亲着她,耐心地没有动作,过了一会才挪开手,带出一条淋漓的清泉。
阮鱼花了好久才从失神中缓过来,满面通红地看着她那只泛着光泽的手,挣扎着挪了挪,要从身下翻出衣物给她擦拭,却被她轻轻绕过,只好呆呆地望着程青,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忽然扭身翻过来,压到了她的身前,上下左右瞬间掉转。
程青猝不及防,被软玉和铺面的青丝罩了个满怀。
她躺在对方的环围中,先是有些恍惚,随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
欢愉当此际,三星白日照,又何须红烛罗帐、合卺金缕。
天地为席被,便是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