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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约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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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正从十重阎罗殿走过。”她说:“我知晓要受什么……我受得起,如若事发,大人只管把我交上去便好,我会在阎罗面前担上一切罪责,这些合该是我来受的,必不会牵扯上判官!”

她似是连自己的情绪都觉不出了,已然陷入了某种隔绝的心态里,只有话音脱口而出:“我所求全在大人一只笔下,只要能圆了念想,哪怕是刀山油锅我也愿往,若是残躯还有点值价,请尽管拿去,就当作我报了大人的些许恩情,不论做何用,决没有半字怨言……”

“城隍慎言,我要你那点骨肉碎渣有何用?”

判官眯起眼,语调却是没有方才那般狠了,它思索了一阵,慢悠悠地道:“你是说,只要我替你将这二十八人改寿,你便什么都愿做?要知道,这事可难办得很,要骗过上古神物,瞒过十殿阎王之检,万一露了馅——上头的诸般刑罚、下头的无边苦海,这可都不是说说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鬼怪顿时又骚动起来。

一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伸手往下对着人指指点点,好似见到了她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言,于是连忙作出一副不忍入耳之状,彼此应和着长吁短叹;另一半则嘻嘻笑着,跃跃欲试地俯身向下,抖落满身的贪馋,似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些个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场面。

涎液从上方滴落,落到殿下人脚边,滋滋地冒出一缕白雾。

阮皎玉上前一步,越过那道白雾,在一片唏嘘声中张开口。

“大人尽管开口。”她说:“我虽只是小小城隍,但对于能做到的事,必定倾尽所有。”

闻言,判官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应是对殿下人的识趣还算满意。

它酝酿片刻,问道:“自阴曹司外设后,城隍便属于阳官,无请不可入幽冥地府,否则必受阴寒气催折。而阮大人如今能阴阳二界行走自如,是因你以妖身吞噬了上一位城隍魂魄的缘故吧?”

阮皎玉对它前半句所言之事几乎毫不知情,待听到后半句,才渐渐领悟了几分,却没有答话,只望着上方不语,算是默认。

“这便是了,城隍算是阳官,你吃了他的魂,又有这副通冥妖身,因此阳气阴气都奈何不了你,能从忘川一道自由进出两界。”

判官自然也看出了她的顺应,又多了几分满意,当即掀袍重新坐回殿上,摆好架势,不急不徐道:“而如今你阴寿将尽,若我要下一任城隍吃了你的魂魄,也获得这两方不侵之身,你以为如何?”

“吃了魂魄后,会怎么样?”

“大抵和魂飞魄散差不了太多。”判官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人寿尽了还能轮回,魂魄没了,可真就至此无知无觉了。因此,应与不应,全在城隍大人一念之间。”

“要在什么时候吃?”

“有关这个,本官方才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在你阴寿走完之前,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五天以内,地府会寻到下一任掌管鬼王河的城隍。而中间无论岁时长短,都算是你以阴寿又供给了这二十八人些许时日,待你走后,这些人将由下一任城隍供养,直到最后一人寿终正寝,再入轮回——它既吃了你的魂,也该承你的志,合情合理。阮大人,如何?”

阮皎玉听得几乎停了呼吸:“……我既已魂飞魄散,看不到世间种种,要如何知晓下一任城隍是否真的履我所愿?”

“这也简单。”

判官又挥手命鬼差取来阴阳薄,将其呈到阮皎玉面前,自己提笔游走如飞,在空中虚写了几字。

“等时候一到,照样在这阴律司,下一任城隍会当着你我的面在阴阳薄上记名,将其阴寿与那二十八人的阳寿挂钩,你尽可以等个二十四时辰,当场验明约契无误后,再行交职。”

阮皎玉低头望着案几上的阴阳薄,上面仍是有自己和桃源诸人名姓的那一页,只不过随着判官手中的笔势游走,末尾的小字逐渐精准,直至时分,只见她的阴寿一刻不停地飞速减少,而旁人的岁数则是不断且缓慢地增长着,花了些时间细细算来,消减之数正好是增长之数的二十九倍。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心跳渐渐缓下来,忽然有些怅然地舒开了眉头。

这样的方法,判官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她还是想不通,如今却也不在意了。

她唯一的牵挂便是程双圆和桃源,二者为一体,其被能被以如此方式交付,往因种种能得今日之果,对此,她真真是再无遗憾。

只是,还有最后一点放心不下之处,便是……

“我想要加一条约契。”

她攥了攥手心,仰头说道:“我想让这二十八人中的其中一人后世永远自然终老,不被疾病穷苦相困。若是判官能应我,我立时便可签下字契。”

“嗯?”

判官往前探身,面色倏忽一变:“修纂稽核阴阳寿数之职,归在我司门下,可记人功过善恶,敲定祸福偿报,是察查司之权,阮大人莫非是觉得我一个阴律司的判官,竟能越俎代庖不成?”

阮皎玉闻言,原地不动消化了一会,心中荒谬难言,竟少见地没有感到惧意,而是露出了个讽刺的浅笑。

“原来地府有一处是专记人功过善恶,而后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她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惜……自我在阳世时,一直到当上了城隍,都从不知有这儿还有个察查司。”

判官听了这句讥讽,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冷淡地道:“城隍大人这话,得去给察查司的鬼差说,我这可没这道言路。至于这条件——你还是再思量思量罢!”

“……”

不知不觉间,阮皎玉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扣出了血肉,淋漓暗红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垂下头,将方才种种又细想了一遍,酝酿好了,才又重新开了口。

“我与上任城隍争夺这具身子时,花了几近百年。”她说:“这百年间,堪称浑噩,但也能依稀记起,我偶有醒时,能感到原本的魂魄就浮在我体内,虚弱,但十分凶狠,似是随时会将我撕碎。我与它相持了许久,直到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能站在这里。”

“判官方才说,是我吞了它的魂魄,或许是这样。但这其中稍有差池,结果便可能颠倒——毕竟城隍原本就是靠吞噬死人魂魄来收供奉的,我做了许多年,比常人熟练得多。”

“你是说?”

“若是我怀有遗憾,难免生出留恋之心……”

判官听到这便明了,一拍案几,显出似怒非怒的神色:“阮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哼,你可要要想清楚,如今是你求着本官办事,而不是本官求着你!”

“……我只是想和大人谈好一场交易,好让你我都心无疑虑。”

阮鱼的声音终是带上了些抖意,可却并没有停:“若是判官应了我的条件,我便心甘情愿献上魂魄做养料,保下任城隍能毫无风险地行走两界,吞吃时不会受我残魂所扰。”

她顿了顿,尽了全力,将那几分抖意也压下。

“只需给一人改了善恶福报,便可换来一个城隍的位置,这的确是我毕生所愿,但大人应当也不亏才是,还望大人再思量。”

“……”

判官闻言,倒是未置一词,显然,方才得变脸只是虚张声势,实则很有几分犹豫。

它大袖一挥,座上诸鬼差便又聚拢一处,围出一片细密的私语,良久,才转过身来。

“既如此,本官也要加个条件。”

判官说道:“这些年间,你若要出地府,需得带上魂索化物作为保证,一旦下一任城隍确定,无论阴寿剩余多少,你都需得当即相应,依约前来被吞噬,不得有任何拖延,如何?”

听到是这个条件,阮皎玉竟只是恍惚了一阵,眼前几乎有些模糊。

——这份生机,她果真为她们,为她护下了吗?

“一言为定。”她说。

判官早料想她定会应允,便立刻拟定了字契,交由阮皎玉签字画押,终是将此事定下。

阮皎玉伸手,让鬼差给自己重新铐上魂索,据那鬼差所言,魂索到了地府外便会化为一双普通镯子,只有在地府、或是罚恶司摇铃拘人时才会化为原型。

踏出门时,不再有谁相送。

阮皎玉再度担上重担,浑身痛楚,却从未有这般轻松过。

她站在阴律司府门前,转头望着十重阎王殿,看了片刻,扭过身,一头扑进了骇浪不止的忘川。

她将下身化为鱼尾,第一回没有立刻沿着忘川往鬼王河回返,而是放空了头脑,任自己在无边黑暗中随流飘荡。

魂索的重量此刻在这河水中,竟也暂且失了作用,她并没有沉底,而是随着暗涌起伏翻滚,远远看去,真就似这无尽黑海里的一条白尾鱼,甩尾于波涛之中,忘记了生前身后事,只知道漂浮饮水,心神尽数归还于本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浪头将她拍上岸。

阮皎玉空洞地躺在岸上,过了许久,才凝起神,辨认出这儿仍然是幽冥阴间。

她缓缓跪起身,看到奈何桥近在眼前——先前她被众小鬼裹挟着,正是在此地从水中脱出,摔进幽冥。

忘川浪头推卷搅拽,居然将她又带回了这里。

桥上孟婆背对着这一侧,依旧慢条斯理地派着汤,四周魂灵熙熙攘攘,麻木地排队上桥,一切正如她来时的模样,只是耳边没了小鬼喧闹,身旁也没了鬼差的注视。

她呆呆地仰着头看着桥上,孟婆是老妪模样,苍老干瘪、动作缓慢,举勺浇汤皆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可桥上的魂灵投胎的速度竟是并不慢,半透魂形喝完了汤,被不断涌上来的魂灵裹挟着,再往前走个一二十步,便化作忽闪不止的流光,如同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拉着,飞快地往桥那侧的轮回门奔去,直至没入。

腕间逐渐传来一股灼烧感。

她低下头,看到魂索套住的那块皮肉已经在忘川激浪里脱去了些许,露出了发白的骨骼经脉。

……魂索拘的是魂魄。

而今她的魂魄即为肉身,因此魂索才能直接将她冻伤。

上任城隍是鱼妖身,掌管鬼王河时洪涝不止,肆意操纵水浪卷人进河,目视人溺毙河中,以此为乐,死后则吸取其魂灵,由此滋养自身,使其长存,后百姓愚信河神,自发组织成社,将其姊妹骨肉绑送进河,城隍食其魂后却也并不施以庇护,只作笑观。

而她自任城隍以来,长久救人,河中少有溺毙者,身魂久不经魂气滋养,便再难以抵御此种器具。

若非如此,生魂所用之物如何拘得了城隍?

阮皎玉闭上了眼。

在殿上的模样是故作姿态,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一定是历史上最虚弱的城隍,乃至于判官只要收起那份令其目空一切的不屑,再多在她身上花点心思,就定然不会再定下那个契约,应下她的条件,白白消耗那许多阴寿。

……以她如今的状态,任谁来都能把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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