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过完了,还有下轮一年十二个月,年年四季轮换,总会有夏的。”
“没有了。”老妪说:“一年一个夏……从夏到春……过了,就没有了。”
“……”
程双圆觉得眼前的老人大概是已有些糊涂了,便也不欲多言。她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村落,正要迈步离开,转身时却望见了沉沉欲坠的天色,顿觉吸进的风里也带了丝土腥气,从四面吹来的风在她脚下打着旋儿追逐聚散,预示着即将的一阵大雨。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转回身到老妪耳边,说道:“阿婆,我听闻这春初的三七豆苦涩无比,几乎不能入口,何不摘些浆果回家去?”
老妪似是不满程双圆总是问这问那,抬起斑纹遍布的手冲她挥了挥。
“我就想要……这时候的豆子。”她固执道。
程双圆说:“那我与你一道摘。”
她转过头,望着灌木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和其上空有豆壳没有豆的三七豆,朝它们弯下身去,迅速掐去豆荚,将其放进小编篮里,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一会儿功夫便从身前一片灌木中摘了许多,将老妪的小编篮堆得满满当当。
她手中还有两只剩余,放不进了,便将其塞进老妪空着的掌心。
“归家去吧。”她垂眼道。
老妪迟缓地收回手,指腹捏着薄膜般的豆荚,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程双圆又望了眼天色,见到积云比方才又阴沉些许,怕是过不了多一会,便要往下漏水,估摸着现下已来不及行船去别处,只能在近处寻个地方就地支棚避雨。
她拿定了注意,转身朝向小舟处,正待抬脚,却听到老妪忽然在背后咕哝了一句。
“只有壳,没有芯……”
骤起的阵风将女孩背后的青丝刮至身前,她心中莫名一空,不禁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却没有回头,只是稍作停顿,便重新迈开步匆匆往回赶去。
待到小舟旁,程双圆将行囊纷纷挂至身上,戴上斗笠,又将缆绳拴得更牢了些,便开始搜寻适合避雨之地。
她沿着岸边缓坡往上游走,又路过灌木丛,本以为会见到老妪往远处村落缓缓行去的背影,放眼一瞥,却什么都没瞧见。
灌木丛上藤蔓密密麻麻,前后左右空空如也,附近除了两颗还未及人高的秃树,便只剩下低矮至极的树桩。四周尽是野草地,都是一览无余的空旷,方才还举止迟缓地愣在原地的老妪,此刻如同人世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整片原野万籁俱寂,静如死荒。
程双圆怔了片刻,背后蓦地爬上一层凉意。
此刻已有些许雨点打起了头阵,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有几滴正巧打在斗笠上,发出“啪嗒”的催促声响。她本该继续寻地避雨,此刻却如同没听到耳边声响一样,几步走到原先老妪所站的地方,反复环顾着周围,自顾自地转了两圈,低头一看,一道浅浅的足印从露泥的野草中踩过,向缓坡上延伸过去。
她循着老妪的足迹,一面搜寻着人影,一面寻找能避雨的平缓高地往前直走。
雨势急骤,渐成倾盆之势,程双圆不得不披上了蓑衣,将身上行囊罩住,就这样匆匆行了近百米,老妪的足印渐渐弥散在被雨打低了头的野草中,没了痕迹,可眼前仍是遮不住人影的大片平原,荒凉凄清,空空荡荡。
身为青壮,这一路又是急行,她绝无可能赶不上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妪。
她望着远处,正带着几分悚然思索着方才的一切,却忽地发现河边有一片灰石地,高处平缓宽阔,且四周凹陷能引水,是个极好的落脚之地。
她迟疑片刻,转了方向,往那处行去。
及灰石地前,已然大雨倾盆。
程双圆鞋袜尽湿,好在如今并非冬日,她便光着脚攀上高处,将鞋袜扔在一旁。打头的雨水已先一步将灰石板上的尘垢冲去,她得以极快地清理出一片地方坐下,将沉重无比的行囊取下,放于身旁。
做完这些,她才轻呼出一口气。
她正思索着方才种种,却忽见眼前石面好像灰得深浅不一,竟似在流动,于是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仔细地盯着前方,终于看出这是一团灰烟,盘踞在色相相近的灰石板间,藏匿得堪称巧妙。
正当这样想时,下一瞬,那团灰烟便忽地随着一阵柔风飘起,眨眼间已扑至面前。
……转瞬便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