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鬼差不耐地发出嗟嘘声,阮鱼颤抖着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阮”字,正要添上“鱼”字时,却忽地顿悬。
她踟蹰良久,落笔写上了“皎玉”。
刚写完最后一笔,阴阳薄便在名后显现出通红小字:三千一百一十四,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册薄案笔便一同被收走。
方才写的二字仿佛给了阮鱼力量,她从地上站起身来,抬袖抹掉眼下泪痕,仰头问判官:“我的阴寿能给一个凡人抵多久的阳寿,能抵到她们老死吗?”
“自然是一年抵一年。”
“那……我至多能同时抵给多少人?”
如同听到了笑话一样,众鬼差一同咯咯尖笑起来,判官阴阳怪气道:“若是城隍大人愿意,救上千百个人养个几年,自然也是行的,待到阴寿耗尽,便可与他们一道重回苦海了。”
“……”
冷热忽地交替。
阮皎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一路穿过六、七、八、九四殿,越过铁狗、刀枪二山,来到了第五殿。
殿内热如火烤,一口能纳下十人的热油锅摆在正中,澄红浆油沸腾翻滚,碎肉骨渣不断搅动升腾,隐约可见人的发丝缠绕其中。
掌管此地的天子王不知去向,殿上仍旧是只有鬼差。
她垂下眼避开那口热油锅,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从一旁绕过,又行了一段长长的路程,走过第四殿碓舂石磨旁的遍地残渣,走过碎裂的望乡台,在忘川涛水怒喝声中踩上独木桥,一路走至一殿后的滑油山,据说山路湿滑无比,行善之人可轻易行走,行恶之人的尸骨喂与忘川。
越是靠近判官司所在,阮皎玉手脚上的枷锁就愈加冰寒刺骨,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碰撞出叮当的响声,足印深深陷进路里。
阴律司派来的鬼差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轻松地飘过山路上的滑油,无动于衷地看着身前的人迎着险峻山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阮皎玉从未回过头,她无需回头,背后的阴寒气息一直提醒着它的存在。
地府鬼差的行事作风始终带着丝丝缕缕的阴狠森意,这一回更是毫不遮掩,她怀疑自己若不是顶了个城隍的名号,按照她所犯下的阴律,早就被带到十殿阎罗那里,进了那口油锅,而不是又动用刑具,又逆行生魂才需走的黄泉道,在这里暗暗地磋磨。
这回会是什么事呢?
阮皎玉心中隐约预感,是因这回,她的阴寿当真所剩无几了。
当初,在她刚救起小丫子不久,白无常以其阳寿为挟,要将她拘往阴律司,被她于道中逃脱,此后几年她盘踞在明罗河周围,日日悬心吊胆,可此后居然一直风平浪静。
按照阮皎玉往日对地府的印象,这几乎绝非可能。
遇见白无常时,她刚从程双圆处离开,近乎失魂落魄,突闻对方说起此事,脑中的弦立刻绷断,六神无主地应下随其前行,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方觉中间荒谬之处何止一处——她早与判官有过协议,将名字记于阴阳薄册之上,直接用阴寿抵凡人阳寿用,何须再去阴律司改命添寿?
在救完人后,她还水淹了小仓村。
此举脱离了与判官定下的内容,可白无常只字未提……她的确就是为了小丫子一事而来。
难道当初那个判官在与自己成议后,并未将此事告知拘魂使吗?
阮皎玉后来忆起,每当救完人后,她的确会在附近瞥到一些面孔,偶有牛头马脸,其余多是惨白笑面,还有一回是漆黑一团的哭丧脸,这些身影总是一闪而过,从不久留,她原本以为它们只是途径此地,与自己无关,只因她如今行走阴阳两界,所以偶能见到而已。
可如今想来,这些鬼差应当都是拘魂使,按照阴阳薄上所记前来拘魂,却因见到自己在侧,只得无声退走。
若真是如此,无怪那一回白无常如此不客气,想来已是白跑数回,隐忍许久,才不得不将此事揭到明面上。
阮皎玉自滑油山上走下,一步步挪到第一殿后,大殿门槛高近膝盖,她迈步越过时抬不起脚,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她咬了咬牙,撑着门槛站起来,垂手紧紧抓住腕下冒着寒气的锁链,指间顿时冷雾四溢。
她险些忘了……她的阴寿牵着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程双圆和桃源上的许多人命。
判官手中有阴阳薄,直接掌管寿命之事,此行又是去阴律司,若说仍有一丝希望,那必定是在殿上与之转圜。
可此次地府来者不善,能容得下她分辩,允得了她恳求吗?
“判官已等候良久,还请城隍大人莫要再耽搁。”鬼差在身后悠悠地说。
阮皎玉一声没吭,撑着发软的膝盖继续往前走去,穿过最后一座大殿,来到一座府庙门前,仰起头,见到其上牌匾墨色鲜红,如同人血写就。
时隔近百年,她又踏进了阴律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