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帮庖厨,你去喊皎玉!这可是今年的重中之重!”随着隐约的噪杂声传来,抱夏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快点来哦!”
“好。”程双圆笑应。
她想到阮皎玉今日要上岸与众人同列,顿时也生出丝丝缕缕的欢喜,见到抱夏已经往人群聚集处跑走,自己也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向矮柳,还没走几步,便也跑起来。
跑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在原地静立片刻后,程双圆转身折返,挂于双肩的青丝在空中画了道弧,重新搭落腰际。
她冲回门内,喘着气直直走到箱柜旁,掀开尘盖,从最里侧抽出一件长长的斗篷。
程双圆以手抚过,盯着它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渐渐俯下身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温热檀口触到衣领内里冰冷的衬布,像是触及了某些记忆的引线——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偏了一下头,唇瓣自其上摩挲而过,引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细小闪电,瞬间便自上而下传遍了全身。
程双圆鸦羽般的睫毛上沾着呼出的水汽,屏着息直起身时,双耳已泛起热意。
她将方才升起的悸动尽数按捺进心底,抱着斗篷站起来,略带急促地匆匆出了门,重新往矮柳处赶去。
等到阮皎玉在水下见到她的倒影,从河面浮出时,见到的就是女孩被冻得泛起一层红意的耳尖,和她怀里的长衣。
“这是给你带的。”程双圆说道。
阮皎玉缓慢地深深呼吸了一个来回,双手搭上岸边礁石,撑身上岸,掀起一阵冰凉的水汽。
她穿的是先前桃源诸人合力织就的那件长絺衣,水滴顺着腰身、手臂的曲线滑进丝带,又顺着丝带滚落在地,啪嗒啪嗒地在岸旁砸出一片深褐。
程双圆又长高了些,自身后替她披上斗篷,一抬眼,见到自己双唇所印之处恰好落在她修长、苍白的后颈,不由得心如擂鼓,逃也似地挪开了目光。
好在阮皎玉已经系好丝带,回过头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紧涩。
“双圆……你带路吧。”
她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询问。
程双圆想到她说的对欢喜喧闹的惧意,没有立刻应言转身,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
阮皎玉僵了片刻。
如果她仍有感知,应能觉出手心传来的暖意,那应是身旁人想要递来的东西,可如今却只能凭着想象描摹。
她还是心软,下意识的念头不是松开,而是不想她传过来的这份暖意砸落在地,于是轻轻蜷起五指,没用任何力道,只是刚好包覆住了掌心的棱角。
二人一前一后站在原地,双手交握,看似紧密,实则虚而轻,似是都在等对方率先放开。
“……”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微动了一下,二人便同时松开手。
程双圆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平静地抬脚走到了前面,带着阮皎玉往浓烟升起处走去。
她又感受到了那双灰眸,没有望向四周,而是轻柔地笼罩在自己身后,像一阵尾随的烟,被风一搅就会散走。她凝着神在背后,尽管走的不快,却在冬夜里最冷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双眼望着前方,却几乎什么也没注意到。
等她回过神来时,此身已入热闹深处。
程双圆转过头,篝火在身侧劈里啪啦地炸响,迸出一人高的火星,恰好照出不远处的脸庞。
桃源诸人皆仰神已久。
此刻,借着破晓前的昏暗,借着篝火的灼热与清酒的麻意,众人纷纷趋步上前,满怀感激地言说、递酒、伏拜。石潜还记得老山的交代,长臂一伸示意诸人别靠得太近,抱夏满面喜悦与仰慕,从她的咯吱窝下奋力探出头来,望着阮皎玉傻乐,二人身旁不乏旁人如此,无论老幼,皆满面笑容,或热泪盈眶。
众人身前,祭祀所用供桌横在浅水,其上燃香奉酒,空无牌位,也无塑像,唯有桌下河水奔流,水声湮没人声中。
四周一片喧闹。
阮皎玉站在最中心,却一如既往地清冷,她似是低低地说了几句后,接过一碗捧上前的绿酒,抬起喝了几口,无意中一滴酒液顺着喉颈弧度滑落,缓缓落进了衣领里,而后垂眼看向身旁,双唇时而张合着说些什么,更多的则是侧耳细听,灰眸里是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和光采。
其间她也往外侧瞥了几眼,似是在寻找程双圆的踪影,却都没能寻到,于是又收回了目光。
程双圆刻意隐没在人群中,借着哭笑起伏的遮挡,肆意凝望着她。
她还未来得及习学丹青,却从未有一刻同此刻这般,迫切渴望希望能有纸笔在手,好将这眼前之景描摹。
眼中人是沧浪晦暝里的莹白玉,是孤悬中天的弯月,清光皎皎照万里,有时也如琼河静缓时的水流,悄声自然流过荒芜,行径过处生长出一片繁盛。
“啪——!”
既然是腊祭,拜祀自然是不可少的。
程双圆自然无比地融进人群里,跟着诸人列位,随着耳边一声清脆竹板打响,所有人一同拜倒。
一拜,感君惜苇草,奔流急相救。
“啪——!”
程双圆听到四周有熟悉的声音在小声啜泣,身旁还有人在偷偷拿衣角拭泪。她当作不知,视线随着拜倒的动作向下,从桌案前的那个身影看到膝前沙土,在一簇枯草旁,已有新绿始冒头。
二拜,谢君念生息,沉雾育桃源。
“啪——!”
三拜……
程双圆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耳边嗡鸣骤起,似是有谁在尖叫。
她勉强聚集起意志,支撑着手臂撑起,抬头望去,却见四周桃源众人尽数拜倒,无人起身,似是一片宁静。
阮皎玉侧身站在桌案前,灰发斗篷随风飘扬,余光看到了有人抬起头,一转眼,正巧望进她的黑瞳。
两厢对望间,程双圆眼前忽有细碎光闪,一个没支撑住,重新伏倒在地。
一种命定的熟悉感自她两耳穿梭而过,不远处柴堆上的火焰窜起来,在眼前化成了更盛大的、模糊不清的幻象,她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来,只见火影忽成月影,巨大的圆月中心,一条皎白长尾忽地扫过,将所有思绪搅得混乱不堪。
她似是侧身倒在地上,又被几双手拉起。
耳边忽地一静,又响起了轻微的水花声,程双圆抬起头,发现空青正搭着她的胳膊支撑着她,一只手正不由分说地贴在额头上,而她方才倒地时,众人应是恰好拜完起身,遮挡了这边的动静。
远处的阮皎玉却忽然抬手解开斗篷,转身疾步往河岸走去。
程双圆才被眩晕搅得浑身发软,见到这一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空青,越过众人想去追她。
阮皎玉转瞬便踏进水里,正待跃进河中,忽然猛地停住,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往这边冲来的程双圆,情急之下,未待思索,已张开口对她大喊。
“等我回来!”
说罢,她扬起手,琼河便随之扬起巨浪,顷刻间便裹走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