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是鼻子一酸,却没好意思让老山看到,装作无意地偷偷扭头抹掉,才敢重新回过头。
身旁的老人一直专心地看着前方,直过了半晌,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薤下江河日夜流。
倏忽一凡载,言说已忘怀。
-
待这场大雪化尽之时,阮皎玉回到了沉水河。
程双圆住进了听浪人的小屋,每日喝完了姜汤,仍坐在石头桥边等她,待到那日,当薄日消沉至天边最后一点时,就隐约却有了种预感,忽地站起身来。
她盯着浅雾弥漫的河面,想找出不寻常的动静所在,直盯到双眼酸涩,终见有一人上浮着渐近,苍白面容自灰丝下露出。
“……”
她双膝一软,缓缓跪坐在地。
阮皎玉的目光从她手边的石头桥上扫过,抬起眼,程双圆却没有看她,而是垂眸凝着膝前三寸冻土,鸦羽颤动不止,眸中神色却似千尺深潭,将波澜都吸走,只剩下空而险的崖下黑渊。
不辞而别,数日不见。
却已有一个吻,一场雪横在二人之间,足以令见者忘言。
她们一个浮在水中,一个跪坐岸边,在数九寒天里静默良久,终是阮皎玉先开了口。
“我去见了一个故人。”她说。
程双圆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仍是久久沉默着,正当阮皎玉以为眼前人不会再出声时,她却忽然嘶哑地开了口:“……被‘困于一处太久’的,那位故人吗?”
“是。”
阮皎玉迟疑片刻,补充道:“你与她十分相像。”
闻言,程双圆先是怔然,紧接着顿悟,回想以往种种,无论是那夜濒临失控的脆弱、忽然提出的平淡却果断的约定,还是望着她时专注中流露的温柔,阮皎玉在自己面前的种种独特,忽然都寻到了源头。
不是因为她是程双圆,而是因为,她像她的故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是因为这个才亲我的,也是因为此,才忽然避走的……”
程双圆觉得自那个吻开始,之后的一切都奔向荒唐,竟兀自笑了起来:“你是专程来告知我此事的吗?因着那日我们做的——做的事过了火,你不愿再见我,如今是来告诉我,今后我不必在这里寻你,也不必日日在河边呼喊,你要离开此处了,是吗?”
“不,我说过的话始终作数,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是多久?”
“直到你将这一世走完。”
“……”
程双圆的十指轻微一抖,随后渐渐曲起,指尖陷进了泥土。
三块石头搭成的滑稽小桥还蹲在一旁,那是阮皎玉走后她搭上的,以此希冀着对方的回归。如今,石头与人都在身侧,程双圆心中却止不住地滋生暗念,不断怀疑着所见所闻的一切——这多孔的空洞礁石,真能屹立一生那么久吗?
“为什么要这样迁就我?”她问道:“凡人一声几十载,也是日日夜夜对垒而成的,就这么一句话掷了出去,你不觉得委屈吗?是为了一言九鼎,还是你觉得对不住我?”
“……为了你的周全。”
“那你应当再过久些再回来的。”程双圆轻轻地说。
阮皎玉看着她不肯相见的深黑双眼,竟感到心里一阵皱缩。她体会到,尽管清楚眼前的人是程双圆,经历了这些时日的伴护,自己仍会为她而喜怒刺痛。
“你以为仅仅数日之隔,便能让我忘记先前的事吗?”
她不笑了,猛地抬起眼,看向女人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道:“我们亲过了。我永远不会忘了那一日,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曾如此亲密过,你于我恩同天地,但今后不论过去多久,无论是几年、几十年,还是一百年,哪怕我鬓发皆白,而你依然如此,我也不会仅仅只将你视为某个曾救过我的神祇……”
阮皎玉目露悲色:“那你要将我视作什么?”
“我不知道。”
程双圆眼睫颤抖了一下:“但你是……你是世间独一。从今往后,我不会将任何人视作你,也再不会、和谁如此亲近了。”
“……”
“这都是……我的错。”阮皎玉只感到一阵窒息,痛苦地在水下揪紧了自己的衣裳:“对不起……若不是我屡次失控,若不是我贪恋那一点点温情,你的执念不至于如此深重,这是我的罪孽,是我,毁了你今世安稳……”
“这是我的执念,只源自于我,而不是你。”
程双圆望着她颤动的灰眸:“……我一切所选,都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的,和你如何做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阮皎玉在碑前雪下只觉得暖,此刻却感到了彻骨的冷,刺得她浑身发抖。
“我亲了你,抱了你……”
“我也亲了,抱了你。”程双圆不假思索地打断:“我愿意如此,这是我的‘随心’!就像当初在国公府的厢房,你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照顾我,我都会选择追寻你的踪影;在眀罗河畔,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走进水里,只因我是我。如果有罪孽,也是我的,而不是你的。”
闻言,阮皎玉如被惊雷当头劈下,浑身血液都凝固。
“皎玉,不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程双圆浑身抖了一下,垂下眼,声音轻到近乎哀求:“我不在乎你的故人,我只在乎我们的约定。你说了,要一直伴我身侧,直到我此生走完……我知道你从不食言。”
从不食言……吗?
阮皎玉近乎浑噩,僵硬地伸出小指,在空中停留半晌,才轻抖着勾上岸边伸来的指尖。
她曾是肉胎凡心,如今身随时易,心却未变,始终看不懂这纷涌的潮汐要将人带往何方——是拉进无边苦海,还是推步向岸。
命数是一团暗流涌动的漩涡。
程双圆的小指勾着她的的小指,刚化冰的琼河水顺着勾连处滑下,寒意也随之流入指节。
她没放开手,于是那滴水自二人指缝间流下,“滴答”一声落入江河。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川河不泯日夜流。
浮生付怅水,念绪洒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