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恨吗?”
“恨。”阮皎玉眼帘低垂:“如何能不恨。”
“我想也是。”
程双圆眸中火光稍纵即逝,也垂下眼,看着脚边冰冷的泥水:“那……亲近之意也好,恨也好,既已有了,该当如何?”
“恨,便长恨罢,至于前者……”
阮皎玉想着当初的自己,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依心去亲近便是,何必问由来?”
程双圆心下顿时空了一拍。
她忽地抬起眼,视野受方才低头所限,只见到线条流畅的锁骨上方,那一双色泽极浅的唇瓣。
“……”
谁能想到,琼河中呼风唤雨、来去自如的水中神,原来就顶着这么一幅寒淡到失色的双唇?
若是平日里,她早已避开目光,可此刻,鬼使神差地,程双圆没有一点儿躲开的念头。
她忐忑地逐渐放任了自己的心念,于是听见它们在耳边肆意叫嚣着:近些,再近些。众念齐声,急切催促,宛如擂鼓,又或许……那本就是她的心跳。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向前跪到了地上。
膝下手下是冷硬冻土,程双圆却恍若无知无觉,只是半垂着眼,黑瞳上方的鸦羽不断颤动着,水中人也正看着她,眼中空洞的灰仿佛化为了缠丝,从那池水末梢伸出来,将她勾紧缠绕,仿佛天地间只有眼前这一人,一池水,再无其它。
见她凑近,女人目露茫然,映着自身后涌来的白茫雾气,显得分外迷离。
……百年太久了。
寻常人的一生不过几十载,尚有不知日月、错认光阴之时,而阮皎玉却熬过了数百年。凡人心神载不动过多的年岁,每当她追溯往日,总是将光阴流速混淆,将四季当作须臾,又将须臾当作千古。
此时,眼见着熟悉的面孔停在毫厘之处,她恍惚间竟以为经年又过,或是……从来没有过那些沧海桑田。
阮皎玉的身体在这氛围中被唤醒,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印上了那一双近在咫尺的唇。
“……”
程双圆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微张着嘴,不知晓接下来要如何。
水中人的眉睫分毫毕现,平日里刻意的冷淡在此时都化作了温柔,融化在半阖的眼眸里。
见她不动,阮皎玉用唇瓣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珠,竟抵着那片柔软继续深入,舌尖扫过贝齿,带着冰冷的水汽,转眼间便将程双圆带入了河流之下,化身为一条鱼,随波逐流,只记得跟紧身前的一片叶,汲取着咫尺间稀薄的气息。
她本能地回应,却明显不及对方愈加深入的汲取,挣扎着维续着间断的呼吸,从唇齿间溢出一句:“皎玉……”
阮皎玉浑身一震,眼中雾气顿时消弭。
程双圆已然有些动情,眼尾鼻尖都泛起一层薄红,见她骤然停下,于是凑上前,轻咬她的上唇。那双黑眸里的情愫令阮皎玉万分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懵懂,瞬间便将她刺痛。
“……”
她猛然松开后撤,几乎是惶恐地,从这场亲密中抽离。
退走的速度过快,带起一阵风,将女孩垂在她肩上的几缕青丝拂落。
程双圆身前一空,不解地抬眼看她:“……皎玉?”
阮皎玉望着她,恍若大梦初醒,灰眸里尽是程双圆看不懂的悲恸。
她只字未说,逃也似地一扭头,扑身扎进隆冬刺骨的水流,将夜间刚凝结的薄饼尽数打碎,激起一连串碎裂声。
“皎玉!”
程双圆撑着地爬起来,情急之下,险些跌入河中。
可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她的动静早已经彻底消弭在水流声中,唯留白雾空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也正是因此,程双圆意识到,她是真的离开桃源去到了别处,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凝伫于附近的河底,对岸边的自己报以顾望。
她缓缓低下头,才发觉先前阮皎玉搭的,象征守约的石头桥不知何时被碰倒了,三块石头散乱在一旁,像是提醒,又像是嘲讽。
寒风透衣而过。
程双圆僵立着,只觉如同冰雪浇身,在顷刻间已然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