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抬头看了看矮树上披挂而下的柳叶,垂手丢开桶,俯下身来,从树根旁把它们捡起来。
这两个柿子红彤彤、沉甸甸的,大而饱满,几乎没有虫眼,和她装在衣袋里的那个一样,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柿子下垫着一块布,因此没沾上什么灰土,也看不见脏污,是有人提前冲洗过。
——她们终究还是知晓了。
程双圆看着它们,心里生出些许暖意,随即又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浅淡失落。
她轻叹了口气,抱着三个柿子,低头钻进了柳树后。
此后,那附近时常出现各种物什,再后来甚至日日都有,精心挑选的吃食、手工或从外购得的灵巧物件等,不计其数,有时几日未见,甚至在树下堆成了小山。
可意想不到的是,程双圆竟从没在附近撞见过人影。
桃源里的人们似乎明白二人不愿被揭眀,平日里无论是打水还是行船都从不近前,甚至远远避开,生怕打搅了她们,可私下里却偷偷挂着心,用这种温柔的、供奉般的方式,无声谢拜她们共爱的神祇。
纵然幼时几回流离,程双圆再怎么克己淡性,终是因此举而感念至深。
——桃源即吾乡。
有一回,程双圆从树杈上发现了一个包裹,等阮皎玉来了后,她将布结解开,里面包的竟是一件月白的长絺衣。
织布混合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细丝,衣摆是如波纹般交叠的仿古样式,却又灵巧地做了收尾,以便贴合水中流线型的鱼尾,衣袖窄而长,袖口别出心裁地引长系带收紧,织线细密、柔韧雅致,在月色下看偶有流光溢闪,如星河滚珠般莹润灵动。
阮皎玉本不愿收,可当程双圆将它展开,见到其式样后,她却忽然沉默了。
桃源上的人虽偶也织就长裙,可此一件明显不同,平日里为了方便做事,是不可能穿着如此窄长的衣衫行走的。
这是特地为阮皎玉织就的……水下衣。
程双圆一见到它,顿时就明白,前段时间桃源里那群人忙碌之为何。
“你仍要推却吗?”
她唇角弯起,笑意中藏有一丝狡黠,仿佛在为织就衣衫的诸人感到满足似的:“这样的式样若是被推拒回来,多半是收进库里,因为我们谁也穿不了。不过据我所知,如果放着不动,她们可能会直接偷偷浸到河里,直到被你发现。”
阮皎玉半身浮在水上,有些不自在地捏着絺衣一角,抬眼看到她自然舒展开来的眉眼,却是一阵恍惚。
眼前人是程青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许是受连日的安恬所感,阮皎玉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她最终的心愿,不就是想让这个人过上轻松圆满的日子吗?
不必在世俗压迫下痛苦着随波,不必在绝路之间被迫选择,不必满心愤恨,不必殚精竭虑,就像这样,日日安且愉,身旁不再孤身无靠,而是有众多亲友围绕,春耕夏织,秋收冬藏。
她会在这里,度过属于她的长乐无忧的一生。
她忽地恍然,自己先前做过许多自己也不明缘由的事:比如用自己阴寿作抵,从琼河里救出一个又一个女人;比如在桃源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明知自己不会在别处久留,却仍在这里一点点搭建出了房屋;又或是在桃源遇到危难时现身召雾,护佑其安……原来所有这些,也许都是为了此刻——
当程双圆出现时,她能够给她一个桃源,一片安居的乐土。
那……那些过往呢?
如果能一直如此,那自己应当能够承受,阮皎玉想。
如果日子能够一直平和安然地过下去,那些昏暗不堪的往事,就随她一起沉进河底好了,任凭其埋于污泥藻荇下,不必再说出口,也不要再去找回谁。她最想要的已然获得,这就是她的报偿,她的所求。
迎着那道紧密注视的目光,阮皎玉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程双圆不知其所想,但仍是很高兴她收下了衣裳。
下一回再见面时,阮皎玉就换上了那件长絺衣。或是那种不知名织丝的缘故,又或是因着丝线分得极细极密,絺衣在水中并不僵硬,反而显出柔韧,轻柔而密切地包覆着其中半人半鱼的身躯,如同月色裹身。
程双圆看着她,只觉她是天外下凡而来的璞质弯月,浑然天成,每一丝弧度都恰如其分,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有时直叫人难以直视。
每当此时,她都不敢多看,只能避开目光,假意盯向别处。
为何如此?她不明白,明明夏日里众人于河中嬉戏劳作,也见过不少衣裳单薄,也未见自己如此心虚过。
可怜程双圆当初在岑竹烟处习学时功利过重,一心只想寻到那位救过自己的仙人,平日里除了开蒙经史、诸子列传,便尽是各种细碎的神鬼杂说,到头来,竟不知何为蒹葭白露,伊人在水。后面到了桃源,更是清心淡性,而阮皎玉归来日短,也未能有光阴留给她来体悟,只好一面克制目光神色,一面听凭思情草长莺飞,愈加留恋起与之相处的时光。
除此之外,她还贪心渐起,开始不满于这一水一陆的隔阂,不满于二人间相差的几百年时岁。
她想要起居行同,朝夕相伴。
她想要那偶尔摆成一字的三块石头永搭成桥,免于茕茕枯守,不然,则与她共入河流,比肩来去。
她想要了解她,想与她心意相通、心念相随,想听她诉说过去种种沧海桑田,细抚她百年间游经的每寸光阴。
她想要某种真正的契誓,好抵消光阴漫长,世事无常。
程双圆理智始终在,清楚地知晓自己这是平白发的妄想,而且对比桃源中众人,简直是胆大包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夜深人静时,她关起门来扪心自问,知道这是异想天开,却也知道,自己就是会这样想,念头仍是不假,任凭怎么说也无用。
她是疯了吗?
想要如此亲近一位……水中仙,是疯了才会有的念头吗?
日月不作答,只把苗拔,把发长,催促四季轮回,生生流转而过。
程双圆的心事没有跟任何人说,兀自陷在这般煎熬里,乐渐成苦,可苦亦是乐,不晓得人间春来秋消,岁去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