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福至心灵地一低头。
掌心有刚刚攥拳时掐出的指印,脚边黑黯无光的河面上,悬着两点冰冷的蓝光。
那光虽然发亮,却幽深极了,如同鬼火一般,停留在自己的面孔上,盘踞在眉下,令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神。
“……”
程双圆做了一件蠢事——她伸手想把它们捞上来,可触到河面时亮光随之波动,立刻让她明白,那鬼火也是自己眼中的倒影。
“……这是什么?”她冷静地问。
“幽冥的灯火。”
阮皎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双眼,有希冀,有悲惧,也有哀求与恳切:“我只在地府见到过,那里日夜用它照明。”
“幽冥?地府……我在言神录上读到过,那是人死后才能去的地方。”
程双圆怔然望着水面:“其实我已经死了吗?”
“你没有死!”
阮皎玉被这个字刺激得一惊,眼底复杂瞬间化为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不、会、让、你、死、的。”
程双圆被她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动不动,连眼也不眨,仿佛凝冻在水里的阮皎玉,试探性地喊道:“皎玉?”
对方没有答话。
程双圆心中生出些许慌乱,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阮皎玉方才的举止话语,因鬼火而升起的、隐隐的骇然和惊惧渐渐退却,当那句话再度在脑中响起的时候,她才忽然理解了其中意味。
——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白雾再次变得浓郁。
程双圆仿佛又回到了河底,没人再用绳索将她捆绑,只有水压,沉重的水压压在她身上,而脚底是坚实的沙。
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定却挤开了那些愤恨、恨意、惧意与恐慌,瞬间弥满了心底。
阮皎玉的灰眸空洞而湿漉,这样的注视在常人眼中几乎显得迫人,可程双圆浸浴在她的目光里,却忽然觉得意动,朦胧又细小的情愫冒出来,如烛火般摇曳着,抬起了她的唇角。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那日在眀罗河畔就知道了。”
她浅笑着低下头,浅淡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其下只有一双比夜色更黑的双眸,朦胧地倒映在水中。
就这几句话间,鬼火竟然不见了踪影。
“……它消失了?”
程双圆照着水面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本能地回想方才有什么变故,随后白雾送来了一阵涟漪——阮皎玉轻微地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说,你只是偶然经过桃源,并在此地住过而已。”她归拢心神,转念又想了一会儿,移开了话题:“偶然……在来桃源前,朱盈跟我说,是你帮她离开桃源,去到西京,那时也是偶然吗?”
“……嗯。”
阮皎玉说:“她呼喊时,我正好听到了……偶有的几次。”
“那——抱夏说,她在婴孩时期生过一场大病,凶险至极,是你把她带走,救活了之后又带回了桃源,那回也是偶然吗?”
“那一回……是我第一次听到她们喊我。”
随着她的问话,阮皎玉原本定格的神色渐渐松动,思绪也开始流转回溯:“在水下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很噪杂,又很细微,但那次人声一刻不停,在不断循环反复,直到声嘶力竭。我离得不远,顺着声音而来,直到浮到水面之上,才知道她们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喊了那么久。”
“抱夏说,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一次很凶险,以为她死定了。”
“的确很凶险,我原本也是尽力一试碰碰运气,不料机缘巧合,竟真的撞上了能救她的人。”
程双圆沉默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水下声音细微……可我今夜唤你的时候很小声。听浪人的耳朵灵敏至极,为了不惊动她们,只能这样喊——即使这样,你也能听到吗?”
“嗯,我……”
阮皎玉停顿了片刻:“我看到了。”
程双圆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阮皎玉垂下眼帘,开口问道:“为何是夜里来寻我,睡不着吗?”
“我……嗯……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让许多人知道。”程双圆缓慢地找回思绪:“白日里,河边不时有人取水和洗衣,如今更是日日都要打鱼,人来人往,只有夜里少有人来。今夜出门时我便想,若是在中间那块河滩上找到了石头,那下回就白日来找你,若是在僻静处……那也许你更愿在夜里回应我。”
她抬头,看了一圈身后披挂如衣、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的柳枝,末了回过头,对阮皎玉微微笑得有些狡黠,黑眸里映着月色的点点晶莹:“但愿我没有想错。”
“……”
阮皎玉原本停在不近不远处,却忽然轻轻一甩尾,往岸边靠拢过来。
她将双手自胸前搭上岸,因整个人仍在水中,因此仍然低于蹲下的程双圆。
从岸上向水中看,只能见到女人修长头颈微垂,如同前来听拜庙音的善信,灰发自肩上披下,如水草般铺满了她身后的河面,一直延伸到无边的白雾里,。
“没有。”
她声音极低,语气却认真到几乎虔诚:“你没有想错。”
程双圆的心跳加快,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下,只见她肤色冷白如月,手下却尽是淤泥,不由得伸出手去,又在触碰到的前一秒想起了昨夜那个拥抱,忽然一顿,虚停在了她的手腕上方。
她纷乱道:“这里有淤泥——”
“你忘了吗?我向来不怕泥。”
阮皎玉轻声道。
程双圆已经从袖口扯出一块布巾,正要垂手沾湿,闻言不禁一怔:“……什么?”
“没什么。”
说话间,阮皎玉将双臂重新垂入水里,灰色睫羽掩住眼中神色,姿态并未有太多变化,整个人却忽然黯然下来。
沉默中,月影变得浅淡,远处响起一声鸡鸣,又重归于寂静。
“你该回去了。”阮皎玉说。
她悄然变冷淡了一些,很细微,程双圆敏锐地捕捉到了,却不解其意。
“你要走了?那我还能见到你吗?如果明晚我来这喊你,你还会出现吗?”
“会。”
她简短地答道。
随着又一声鸡鸣划破昏晓,阮皎玉抬眼望着岸边的女孩,身体在水中一点点退远,逐渐被白雾吞噬,最后只有全然模糊的虚影悬停在茫茫然之中,平静的目光却穿透雾气,落在岸边人的身上。
“只要石头还在,你在任何时候喊我,我都会来。”
声音带着水汽传过来,带着些许朦胧,却稳定地越过河面,落进了程双圆的耳内——她知晓她仍在岸边,并没有走。
“我知道了。”
程双圆站起身,尽管因久蹲后的眩晕而无法视物,却仍然睁着眼。
她对着茫茫白雾说:“我会记住的……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