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老山却没有走近。
她的腰板没有最开始挺得那么笔直了,双手撑着竹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程双圆知道,这时自己应当开口,如实说清来龙去脉,好为阮皎玉在河边的行为和自己突然的失踪作个解释,也为回应众人的关心,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灰发女人身上温凉的触感、她的泪水、她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话就在脑中,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她只要一张口,就能将其中坦然剖白的、窥见的、猜想的一切娓娓道来。
可……当真要全盘托出吗?
要不避开那些关要,挑拣出一些不那么引人惊骇的来告诉吧。
程双圆这样想着,可思绪偏偏不遂人愿,只冒出了两个画面,便已占据了她回忆的所有空档:晨时阮皎玉牵着小船,坐在河边安静地在等她,灰瀑般的长发绕过肩头垂落草地,带着无法言说的神性与寂寥;还有,女人出水时唇瓣擦过她耳侧,溅起水珠四落,而她猛地扭头时,见到对方脸上竟有一抹羞意,纵然一闪而过,却依旧灵动而明亮。
正如……她自幼便钟情的波光与月亮。
“……”
思绪流转间,程双圆心绪纷乱,目光也开始失焦。
她不能说,她无法说。
那个人是桃源众人共同的神祇,她怎么可能将她这样的一面示于人前?
神佛要涂金身面见世人,阮皎玉不用,却独独在她程双圆的面前掩面。难道今后只要有人问,自己便要拾起她的泪珠,告诉众人神身也有凡心,要面见何须俯仰跪拜,凭喜怒便可窥探,好引人私语吗?
她甚至,并不知晓她的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转念之间,对于昨日醒来之后到今日上岸之前的种种,程双圆已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于是只好无言地望着老山,只愿对方不要发问。
“双圆丫头。”
老山像往常一样咧开嘴,竟当真没有问什么:“我知道你有一些小秘密,不适合跟旁人说。”
程双圆心里仍是一跳,闻言只是垂着眼不语,当做默认。
“人总要有些秘密的,这我省得。可你的那个秘密,瞧着和别人的不大一样。”她平和地说道,“昨儿是石潜找到你的,她说皎玉带你走前,你刚从河里爬出来,我说的可对?”
程双圆点点头。
“那会我听她说完,脑子里就直纳闷——这几年间,从没人见你下过水,抱夏丫头也说你不会水,我就想着了,你不会水,是怎么敢朝着这么深的河跳进去,又是怎么爬出来的?”
在她的话音里,抱夏的哭声低到不能再低,逐渐转为了打嗝似的抽泣。
“后来她又说,你刚到的时候,也这样跳过一会,现在看来,多半也不假了。你莫要怪她,像这样关乎人命的事,石潜先前能憋着一个字没说,就是打定主意要一直看护你,要不是这次你被皎玉带走了,她能盯着你一辈子,也能闷不作声一辈子。”
“唉,我老了,她说的这些事,我光是听着都后怕。就说这次,要是石潜晚去找一会,没见到你被皎玉带走,昨夜里怕是没人能睡着。双圆丫头,不管你本来想做什么,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跳河、是寻死,是能吓死人的荒唐事,你认不认?”
“……”
“嗯。”她应声。
“你是个聪明孩子,看那双眼就知道,黑亮黑亮的,平日里话少得很,但做事也从不拉下什么,我知道,你只是后怕世事无常,不愿跟人走得太近。人家都说什么……闻什么歌就知什么意?大约就是这个词,呵呵……老婆子不懂那些,我只是想,这么个聪明小丫头,有些话我说过了,你应当就能明白,就能懂。”
她停顿了一会儿。
“桃源和外头比起来,最要紧的是安宁。你们在外头过的日子少,不懂这多重要,一个全是女人的地方,要安宁多难啊,总有许多人想要你动起来、乱起来,为他们而动,而不是为着自己,那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老山笑着,神色却透着坚硬,“这条沉水河,名字叫沉水,其实沉的是恶,人心的恶——占了上风就要驱使,受了欺负就要往更低处压榨,贵人欺负百姓,力壮欺负弱小,男人欺负女人,只要能想到的恶,世间都有,如今却被一条河隔了开来,好像那些都是外面的事,与这儿无关……”
“这一切都是皎玉的恩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带走你,但你如今好好地站在这儿,比什么都重要。双圆,这一晚你去了哪,干了什么,这些都我不问,也不叫她们问,你若是觉得能说,那就说给能听的人,若是不能,那便不说,嘴长在自己身上,这些就该你自个决定,旁人逼不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夏悄无声息地停了声音。
程双圆听得极为认真,眉间似有所感,但并未出言打断。
“我只想要桃源像以前一样,安安宁宁的,以后也这样安宁。”老山密切地盯着她:“所以老婆子要听你说句话,像跳河这样的事,今后还有没有了?”
“不会再有了。”
程双圆缓慢地开口:“我不会再跳河,也不会试图离开。如无意外的话,‘被皎玉带走’这件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了……老山,我可以保证。”
老山有些惊讶看着她:“何来保证?是你的,还是皎玉的?”
“是我的,也是皎玉的。”程双圆说。
“……”
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略微苦笑地摇了摇头,额间泛起一片皱纹:“若是如此,但愿你信的对吧。”
“人都有个期望,想这世上的事能容易又明澈。”她叹着气:“一眼就能看透,一句话就能叫人相信,只要心里一直有念想就能见到,恶行一定会付出报偿,这样的事听得多了,想得多了,就会生出幻觉,以为自己在人家说的那些个奇闻异事里。我用了几十年才把幻觉抹掉,而你,你年纪轻轻,和抱夏一块在这儿长大,又读过书,丫头,我不想你也用几十年,吃了许多苦,才见到什么叫世事。”
“……我知道你说的,老山。”
程双圆朝河面上看去:“可是桃源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奇闻异事’吗?”
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我真想你信的对……双圆,我真想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但总有人不会,我也不会。”
她也望向河面,视线穿透白雾,直落到了界外。
“总得有人念着。因为——桃源和外面,只隔了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