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修并不隐瞒,“带我妹妹来,”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下姜典则,“故地重游。”
姜典则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微笑。
店主神情微妙了一瞬,而后摆出标准的营业笑容问,“还是老位置?二楼临窗的那张桌子?”
谢令修又瞧了眼姜典则,得到一个笑眯眯地“嗯”他才回应店主,“好。”
因为这家店主要面向学生,店里没有包间,又因为临近春节,无论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大多已经回家,店里客人很少。
二楼就干脆没人,坐到谢令修喜欢的老位子……因为兄妹俩肩并肩坐着,谢令修终于肯松开姜典则的右手了。
而姜典则透过窗子往外看去,对面就是高能物理所的研究生宿舍楼。她福至心灵,“看来读研期间哥哥你的早点都是在这儿解决的。”
谢令修笑了,“是啊。”
姜典则将桌上菜单推到谢令修面前,“那哥哥给我点餐。”
谢令修笑容不减,“好的。”
不一会儿店主亲自来“上菜”,一杯拿铁一杯橙汁,两种小蛋糕和一份三明治。
拿铁自然是姜典则的。
谢令修看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现烤三明治,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儿塞进嘴里……毫无征兆地恶心反胃让他立即把这一小块儿三明治吐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跑到几步之遥的卫生间去吐。
姜典则立即抬手按在谢令修后背上,内息再次涌入,顺着脊髓抵达谢令修脑干延髓处的呕吐中枢。
自己恶心反胃的感觉立时消失,谢令修猛地看了过来,但手底下没闲着,把自己吐出来的东西用纸巾包好。
实际上姜典则的内息无形无色,人话就是进入身体完全感觉不出来,但内息造成的效果可绝对不是无形无色。
谢令修缓了缓开口道:“两次了小翊。我两次发病,你都能迅速帮我缓解……”
姜典则迎着他的目光笃定道:“哥,你的病就是因为我得的吧。”
“不!”谢令修惊呼一声,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他的不安、歉疚和负罪感疯狂滋生翻涌……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紧咬牙关让自己不再出声。
姜典则见状立即凑过去抱住谢令修的腰身,同时又灌注一股子内息,提前抑制大脑杏仁核这个恐惧中枢的异常活动。
而谢令修感觉到妹妹扑到他怀里……他其实想挣脱想逃开,不想让妹妹见到自己发病的样子。
然而他双腿跟灌铅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等待着自己被无尽的痛苦、恐惧与绝望淹没……他等了起码半分钟,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痛苦与恐惧,但绝望似乎没有,也没有被这些情绪一如往常地那样淹没、压垮自己的理智。
他回过神,松开抱着自己脑袋的双手,低声呢喃,“第三次了,小翊,三次了!三次发病,你在我身边,就只能有个开头,没有后续,没有!”他声音渐渐恢复正常,再次直视怀中的妹妹,“小翊,小时候三叔派人来绑架我,因为我拼命挣扎而摔断了腿,三叔派来人敢绑我但不敢真的弄死我……当时你跑出来,说要代替我,他们就把你带走了。”
姜典则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她翻了翻原主小姑娘的记忆,完全没有这部分记忆。当然她无需怀疑谢令修这番话的真实性,因为当时谢令修也只有一岁多点,未必真记得细节,但……谢家那个时候就有监控啊喂。
“你……”谢令修难抑激动,“你果然不在意,我……你那时候救我,刚刚又救了我,你在我身边我居然无法发病,我是吸你命长大的……我果然不该活着!我就不该活……”
真是精神病人思路广,姜典则一个抬手就堵住了谢令修的嘴,接着她挺直上身,端住谢令修的脸,“小时候我救你,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但那时我愿意;刚刚我在路中间救下你,我还是愿意……我愿意,谢令修,你听明白了吗!”顿了顿眼见谢令修在她的“棒喝”下果然渐渐神智清明,又郑重道,“我就要你活着,还得是好好活着。”
谢令修一头扎到她怀里……就算今天去星河传媒开会,姜典则穿得也相对随意,内里一件立领丝绵混纺白衬衣,外搭改良款羊绒褙子,她的好哥哥就在他怀里接连哭透了她的褙子和衬衣。
她能怎么办,就让哥哥哭呗。
同时她的内息一刻不停地打转,感觉到哥哥状态转好,心绪渐渐平复,她才扯了张纸巾塞到她哥手里。
谢令修接过纸巾,好好坐了回去,擦了擦眼睛,随后又从妹妹手中接过眼药水……滴过眼药水他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现在她哥哥终于不必非得攥着她的手,也不必非得贴着她,姜典则抓过谢令修的左手熟练地解开他腕上那块表王家搭载陀飞轮的千万级手表,看清他手腕上那原本隐藏于表带之下的三道疤痕,她也只能伸手在他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谢令修睁开眼睛,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妹妹的表情,但他猜得到妹妹应该满眼心疼。
他以为他会把这些话封在心里,随着他带到骨灰盒里,结果他现在居然可以说出来,甚至是平静地说出来,“我小时候病得重,爸妈实在没办法,带着我做了MECT,然后我确实好起来了,忘掉了你……”
电击疗法可太容易造成记忆损害了,即使大多是情况下这种记忆损害是可逆。
姜典则闻言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谢令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忘记你之后我有好多年没有发病,好到接近正常人,可就是好得太厉害了,我想起了你。”他叹息一声,“我接受不了我居然忘记了你,也就很难接受忘记你的我自己,然后就……一次没成,被救回来,我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更恨我自己了,我连了结自己都做不好……第二次……”
姜典则挑起一边眉毛,“事不过三,有我在,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谢令修盯着姜典则,莫名心血来潮,他鼓足全部勇气凑到姜典则面前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姜典则抬起双手端住谢令修的脸就是一通揉搓,直把谢令修搓笑了,最后用右手跟他哥的左手来了个十指相扣。
谢令修先看二人握在一起的双手,再看向姜典则,眉眼弯弯,刚刚激烈的情绪再不复见,“小翊,一会儿我转股份给你……这里我……”
姜典则斩钉截铁,“不要。”
一直没吭声的小助理终于出声,“这哥俩商量好的吗!都用给股份表达真心。”
谢令修还要再说,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周助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就说:“结果传给我。”而后挂断电话,又和姜典则道,“鉴定结果出来了,咱俩就是亲兄妹。”
姜典则在跟谢令修肢体接触的那一瞬就确定了:她和谢令修源自母亲的23条染色体一模一样。所以机构非常迅速地给出了结果,二人基因有一半相同,除非二人父母另有同卵双胞胎兄弟姐妹,不然他俩一定是亲生兄妹。
于是她道:“看来咱俩直觉超级准……其实咱俩长得真不太像诶。”
谢令修又笑了,“像不像有什么关系。我想想怎么跟爸妈说,爸妈现在在粤省开会,有几位大领导在场,嗯,一个挺重要的会议。爸爸妈妈很好的……”他目光扫过姜典则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忽地话锋一转,“小翊,和嬴靖分开吧,和哥哥在一起,哥哥照顾你,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办到。”
姜典则翻了个白眼过去,“一会儿把鉴定报告也传我一份儿。哥,我丈夫是谁,有几个丈夫,都不耽误我和你在一起。”
谢令修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姜典则盯着谢令修神情认真,“我很喜欢嬴靖,跟他一见钟情……就像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我哥哥,重逢几个小时就亲密无间一样。”她在谢令修额头敲了下,“刚还说我想怎么样都给我办到呢。蹬鼻子上脸的臭哥哥。”
他可太喜欢妹妹说话了,谢令修又笑了,这次笑得堪称灿烂,“小翊,如果他辜负你,或者你烦他厌他,跟哥哥说,哥哥会处理掉他。”
姜典则眨了眨眼睛,“哥哥你好凶啊。”
“哥哥对谁凶也不会对你凶,但你可以凶哥哥,随便怎么凶都可以。”
姜典则捏住谢令修脸颊,轻轻拉扯,“怎么凶?这样吗?”
谢令修直接笑出了声。
小助理又绷不住了,“噗。他病娇得蛮标准。不过老大,路对面有人在拍你们。”
“让他们拍。饵越香,钓起来的鱼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