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生的金戈铁马,生死与共,宦海浮沉,最终都归于这北疆的风,和眼前这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语调:
“沈玠,”他叫他的名字,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跳脱,也没有了军中的威严冷硬,只剩下历经千帆后的平淡。
“这辈子,你跟了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用了最直白的说法,“后不后悔?”
问出这话时,他心头掠过无数画面——是京城永嘉侯府里那个无法无天、被这冷面侍卫管束得憋屈又无可奈何的少年世子;
是北疆风雪中并肩御敌、背靠背杀出血路的骁骑侯与指挥使;
是庆功宴上,他醉醺醺塞过玉珏时,对方微红的耳根;是无数次争执、磨合、沉默的陪伴;是决定留下时,对方毫无异议的跟随……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沈玠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李泓。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同北疆最沉寂的夜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泓,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那满脸的风霜,看到许多年前,那个在侯府校场上,被他一次次摔倒在地,又一次次龇牙咧嘴爬起来,眼神倔强明亮的少年。
然后,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在李泓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的注视下,沈玠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刀,动作依旧平稳。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刀锋划过寂静:
“不悔。”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干脆利落,一如他这个人。
李泓愣了一瞬,随即,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大的、几乎有些傻气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挤在了一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脚边的水囊,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长长地哈出了一口气。
仿佛这简单的两个字,便抵过了千言万语,抵过了这大半生的颠沛流离,刀光剑影。
沈玠擦拭完最后一下,将绣春刀缓缓归入陈旧的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站起身,走到李泓身边,将刀放在一旁的木墩上,然后伸出手。
李泓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嘿嘿一笑,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
“走,”李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腿,很是自然地揽住沈玠的肩膀,虽然他的身高做这个动作已有些勉强,“回去看看灶上的羊肉炖烂了没有,饿死了。”
沈玠没说话,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揽得更顺手些,两人并肩,踏着越来越浓的暮色,慢悠悠地走向那亮起昏黄油灯的上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