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朝闻殿。
云雾缥缈,长风回廊。重重帘幕内,长明灯火焰随风一点一点上浮,焰影在华服女子脸上摇曳。她支颐闭目,一道清冷之声自浮空的通音符中传来:
“沧澜域之事,暂且搁置,当下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嗯。”
竹司夷半撩眼帘,目光落向妆镜,神色恹恹。
通音符里的人沉默许久,再度开口:“你可还好?”
不同于方才的不含情绪,罕见的带了些不自在的意味。
竹司夷指尖抚过桌上步摇,许是不确定,迟疑了一下才道:“或许?”
对面顿时又没有了声音。
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说或许算个什么。
竹司夷将步摇随意别入发中,而后燃起灵火,幽蓝色火自她指间跃起。
“长息珠可缓解你法力亏空,你若需要,我遣人送去给你。”
“仙首大人,天君问您,庆宴已始,何时前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门外那道声音比通音符里的高出太多。竹司夷没听清,不过也无暇回应了,道一句“日后再议”后,通音符便在她指间燃作星火。
门外传话的仙娥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敢多作催促,恭敬立于殿门玉阶之下,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候。
竹司夷轻扶正头上花冠,才缓缓起身往殿外走。
“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来传唤的小仙娥身形一凛,退到一旁,双膝跪地:“拜见仙首大人!”
竹司夷站在殿门处,睨了眼头都要埋到地里的仙娥,径直走下台阶,经过那仙娥身边时,眼尾扫到她身体明显得抖了抖。
“踩到珠月草了。”
仙娥闻言一惊,慌忙起身退回石路上,又重重跪下连连叩首:“求仙首饶命,奴婢不知!”
竹司夷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语气里带着点嘲弄,漫不经心道:“我可有说要你命?”
“不曾……”
“那还杵着作何?”
竹司夷话语落下,便不再停留。
直至那抹倩影即将消逝在视线尽头,仙娥才敢小心翼翼用余光偷偷瞥上一眼。
仙娥边惊魂未定着,边暗自思忖:这位二公主,好像也没有如传闻那般可怕。
来时管事仙姑曾再三告诫过不要招惹这位公主,能躲就躲,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仙娥的思绪飘回方才,竹司夷端庄孤寂的背影。偌大朝闻殿,也太过冷清了。换作是谁,长久置身于这般冷清的境地,都会变得孤僻古怪吧。而自己刚才,还表现得那般害怕她……
仙娥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在为堂堂仙首伤神,不禁轻轻敲了敲脑门。算了,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这珠月草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鸣鸾殿外,九千九百九十九长阶一眼望不到头。
竹司夷缥碧衣袂拂过阶石,在最后百阶处,一道身影投下。
来人是天族公主梨纠,也是修无情道百年飞升的圣女。
论起来,竹司夷还得唤她声姐姐,不过竹司夷与她接触不过寥寥几面,没有多余交集,更别提姐妹情深。对梨纠,竹司夷从来都是视而不见或者像现在这般淡唤一声:“圣女。”
梨纠蹙眉淡声道:“你来迟了。”
“嗯。”竹司夷衣角拂槛而入,无意多言。
天界一向注重礼数,梨纠在仙界作为同辈楷模般的存在,无论是道行还是礼节,都让人挑不出毛病。竹司夷的姗姗来迟,在她眼中无疑是失礼的。不过这个失礼的人是竹司夷,她没有资格说教。
竹司夷但任花神官职,甚少亲自处理事务,一般交由十二花仙处理。由于尚未飞升成神,所以只能以仙首代称之,这次万花庆宴上的花是天君指定由她负责布置的。
就在她靠近殿门刹那,近门处萎靡的花朵重复苏醒,花瓣层叠舒展,幽香弥漫。
殿内仙乐飘飘,华光流转。天君和天后已经端坐在上方的主位上,神情和蔼又不失威严。
竹司夷走进殿门,满殿仙神目光齐聚于她。
竹司夷行至殿中,敛衽一礼:“天君,天后。”
明央天君莞尔:“司夷来了,可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先来前面坐下吧。”
一旁的天后也温声道:“是啊,许久未见夷儿了,一定是为峻陵那边花了不少心思。”
花神官服万分华丽,金繁的刺绣做工精细,每一根线都淌着流光。竹司夷指间缠着神武恨生,血红的丝线在她指间蜿蜒飘飞,站在仙气飘飘的殿中,妖气肆溢,与周遭格格不入。
听着天后话里有话,竹司夷从容道:“回天君,确实是被峻陵那边耽误了。凡间大量信徒请愿,峻陵已经连年受浊气侵蚀,草木不生。此番前去刚好遇到萧玄将军镇压正在作乱魔种,顺手帮我处理了不少麻烦,不然也没这么快赶回来。”
明央天君深邃的目光看了天后一眼,点头道:“萧玄确实有上报峻陵那边的情况。”
天后回视天君,微笑:“能尽心履行自己的神职,这自然是极好的。夷儿应该是第一次与魔种正面交锋吧,就算是萧玄帮忙,想来也消耗了不少法力,不然,那些花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