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乡村小巴在土路口“吱呀”停下,何峙拎着半袋换洗衣服和物理竞赛卷跳下车。阳光白得晃眼,他抹了把汗,心里盘算着给外婆带点什么——上次说牙疼,这次该买软糕,再给蒽蒽捎包辣条,那丫头重感冒,咳嗽还惦记着辣。
转过竹林,他远远看见家门口聚着人,乌压压一片。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自觉加快。村长站在最前,脸色灰白,看见他,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峙娃……回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像潮水退避,露出堂屋那扇漆黑木门。何峙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撞得胸腔发疼。他迈过门槛,屋里冷得出奇,正中摆着三张蒙白布的床板,布角垂到地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指却触不到任何温度。村长哽咽着开口:“货车……路口,没救过来……你舅赶回来,又撞车……”后面的话像隔着厚棉被,一个字也钻不进耳朵。
有人扶他,有人拍肩,有人递水,他却像被抽掉骨头,软在冰凉地面。耳边嗡嗡全是杂音——
“峙娃和蒽娃也是可怜,父母不爱,如今连唯一家人也没了……”
“天杀的司机,喝酒开车……”
“可怜见的,蒽娃才多大,姜糖还攥在手里……”
姜糖。这两个字像刀子,直插心口。何峙猛地起身,踉跄扑到床边,白布掀开一角——外婆的手苍白,指尖却沾着点点黄褐糖霜,冰凉僵硬。他颤抖着去握,却只触到陌生的冷硬,泪水砸在手背,滚烫却唤不醒任何人。
“哥……”幻觉似的,耳边飘出何蒽沙哑的童音,他仓皇四顾,却只有风穿过门缝,卷起白布一角,像妹妹平时掀他门帘那样轻飘。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像困兽,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周屿:物理卷我印好了,明天给你带,早点睡,别熬太晚。】何峙手指颤抖,却按不下一个字。他想说“我回不去了”,想说“我家人没了”,可喉咙被棉花堵住,只剩咸涩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