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璃此番算是彻底把沈砚初给得罪了。自打围场归来,二人虽打过数次照面,但他却是一句话都未同她讲过。
反倒是梁文帝,似是对尤璃猎场的勇猛行径极为欣赏。近来时常会把她叫去宫里,期间倒也不做别的什么,只是同她谈谈心,亦或赏她一些精巧小件。不过,随着她进宫次数越来越频繁,魏安王的面色却是愈发难看了,时而欲言又止,时而又气急败坏,着实令她分外不解。
沈砚初因此次救驾有功,得了圣上赞扬,魏安王便趁此时机,将他的身世陈情圣前,又联合了几位宫中老臣一同上书替其父平反昭雪。梁文帝一直自诩是位耳目明晰的好皇帝,既在殿前听得此事,便很快下了令去,不但恢复了沈家名誉,还追封其母亲为诰命夫人。
沈家多年冤屈终于尽数洗清,沉冤得雪!
收到消息的尤璃第一时间便去寻他。
方踏入他园中,正遇着洒扫侍童从内走出,朝她行礼道:“见过郡主!”
“沈公子呢?”尤璃问道。
“回郡主的话,公子方才出去了。”
尤璃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有些失望:“怎得这么早就出去?”
她又问:“那他可说去哪儿了吗?”
侍童摇了摇头:“没有。”
“你手里拿得这是什么?”尤璃微微侧首。
“哦,苏公子早上让小的去帮他买的烛台和金箔纸。”
侍童举了举手中之物:“这些是剩下的,小的正要拿去扔掉。”
尤璃抽出其中一张,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又听到那侍童道:“不过沈公子早间去过王爷书房,郡主若是急着找他,倒是可以去王爷那问一问。兴许王爷会知晓呢。”
他话音落下时,恰有一阵风来。尤璃眯了眯眼,伸出指尖,将那金箔纸缓缓抛向空中。
看着它逐渐飞远,尤思叹了口气:“不必了,我知道他在哪。”
郦都城八街九陌,雄伟繁华。以定武大街为中心,街巷交错,水桥相间,皆是人声喧嚣、热闹非凡。
临近年关,不少商户和民舍门前都提前挂上了灯笼。一眼望去,红亮艳鲜,打眼儿又喜庆。而就在一片红色熙攘之中,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正撑伞沿桥缓步而行。
他衣白如雪,怀中小心地捧着一个包袱,似是与此间喧嚷喜气格格不入,引得不少行人回首驻足。
那白衣人一路向西,离开热闹的主城区,又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年久陈旧的房屋前停下了脚步。
此处不同于闹市,显得极为安静。而于这片安静中,这房屋便如同一位迟暮老人,愈发显出些破败凄凉之感。
白衣人抬起眼眸,看着早已空空如也的门匾和蜘网横结的梁柱。尽管早已在心底无数次心理建设,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上前两步,掌心贴在大门正中,任漫天扬尘落在洁白衣袍上,也浑不在意。
他微一用力,在推开那扇门时,颤抖着嗓音道:“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内院开阔宽广,纵是颓败如斯,依旧能从房屋布局与建筑上窥得少许往昔的不凡风骨。
前些时日下了许久的雪,院内积攒了不少落叶残雪。沈砚初从廊下的瓶罐下翻出一把旧扫把,沿着后院的廊角,开始慢慢扫起地来。
他扫得极慢极认真,似是每个角落都不想遗漏。故地重游,他心中涟漪早已生成巨澜,脑海中压抑尘封的儿时记忆顷刻间纷至沓来。令其心脏抽疼,神情恍惚。
直忙活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将纷乱肮脏的后院清扫干净。沈砚初呼出口气,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拿起扫把,准备去前院打扫。
待他方从廊下步入前庭。眸光微抬间,面上却是骤然一惊。
前院堆积潦草的脏雪早已被人清扫地干干净净,宽敞院落直通大门,门下有一个俏丽婉约的纤细身影,此刻正背着他,将残余的些许落叶向两边扫去。
沈砚初的扫把不知怎地便掉在了地上。
门下的人听见响动,缓缓回过头来。
冬日的太阳明明不甚明媚,可沈砚初却觉得那人于日光之下仿若周身会发光一般,明亮耀眼、熠熠生辉。
尤璃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梢,神情似了然又似心疼。
他走近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尚书一家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我猜想着,你应该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家人。”
沈砚初看着她额上沁出的汗珠:“这里不好找吧……”
尤璃扶着扫把,幽幽说道:“有心自然会找到。”
闻言,沈砚初先是一愣,而后快速转过头去,
纵是他动作迅捷,却还是被尤思看到了一抹微微发红的耳根剪影。
他向前几步,头也不敢回一下:“爹娘都是爱干净的人,只有先把院子扫好才敢开始祭拜。”
尤璃缓缓一笑,放下扫把跟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晚辈不请自来,打扰伯父伯母清净,还望您们见谅。”
“无妨,他们若还在世,定然会很喜欢你的。”
他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烛台和金箔纸。摆放在院落正中。又掏出随身所带的火折,点燃金箔纸。
待一切准备妥当,沈砚初缓缓跪下。他对着堂屋郑重磕了三个响头。沉声说道:“父亲母亲在上,不肖子今日回来,是为告知二老:杀害你们的仇人慕容晋已被孩儿亲手斩于刀下!如今,我沈家多年冤屈近日也已尽数洗清!二老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