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如约而至。
这一日,秋高云淡,桂花送香。不少商户都早早闭了门,携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急着赶回家去享受阖家美满,儿女绕膝的团圆之乐。
待到夜幕降临,才是重头戏的开始。花灯赏月,游人串巷。没有宵禁的长街之上,游鱼般的火光延绵数里,点燃星河万里,真真算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江瑾若几日没有露面,沈砚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最后还是从王府仆从那里零星打听到:原来在两日前,她与魏安王不知因何大吵了一架,素来爱女如命的魏安王更是破天荒地罚了她,令其跪在祖宗祠堂内整整两日!
依下人所言,直到今晨,江瑾若才被放了出来!魏安王虽怒气未消,但心底还是疼惜女儿,命人请来郎中看了江瑾若,确定其没有大碍才依照惯例进宫请安。
沈砚初站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她那日所言,着实牵起了他的好奇心。
她竟然要为他解答真相?
他隐隐觉得江瑾若必然知道些什么。
因为母族从医的关系,对草药一直颇有研究。是以当身后木门打开,那散发着丁香混姜樟的气味虽已淡到极致,却还是令他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江瑾若膝盖的位置。
江瑾若袅袅娜娜地站着,一张脸虽略略有些苍白,但那似菡萏出水般清扬婉约的气韵却不减丝毫。
见他站在自己院内,她似是有些吃惊。
“沈夫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罚了?”他走近身侧,轻声道。
尤璃着实不想在他面前失了面子,嘴硬道:“不过是跪了一夜,不……”
她说话间,方想抬脚,膝间却是骤然一个哆嗦,眼看着就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幸而沈砚初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捞住了她。末了,还不忘打趣一把:“今日虽是中秋佳节,但郡主也不用朝我行此大礼。”
尤璃见他一副强忍憋笑的模样,只觉得丢脸至极,咬着后槽牙强撑着道:“尊师重道,人之本份!”
说话间,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惊呼,二人循声望去,原是几名前来挂彩灯的仆从和丫鬟,这些丫鬟年纪尚小,乍然间看到二人状似亲密相拥的姿势,不由齐齐瞪大了眼。
几人相视一看,急急行了个礼便逃似的退了出去。
尤璃无语地闭了闭眼,她看得分明,有个丫鬟甚至在临走时朝沈砚初投去了同情地一瞥。
看来日后这流云郡主的众多恶习里,估么着又得多出好色成性这一条。
她侧首看着沈砚初,后者却是一脸淡定,只不着痕迹地松开她。抬眼看向王府回廊上排列整齐的大红灯笼: “今日的王府似是格外不一般。”
尤璃点点头:“嗯,今日会有贵客驾临。”
沈砚初“哦”了一声,道:“怪不得。”
尤璃看他:“你不好奇是谁?”
“郡主要是想说可以不用憋着。”
尤璃看言语上怎么也讨不到半分便宜,不由挑眉道:“是大太监李华年。”
沈砚初原本笑着的面容徒然一僵,似是一抹被风穿散的春柳。
他转过头来,直直望向她眼瞳深处,一字一句道:“你说谁?”
“所以,我们现在躲在这里要做什么?”
偌大的书房深处,沈砚初朝缩在暗格中的江瑾若道。
尤璃低低道:“今日我便要逆天改命,提前让你真相大白!”
后者微微弯下身子: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没……没什么,我说你再耐心等一会儿,人马上就该来了。”
“你……莫不是要偷看王爷见客吧?”
尤璃抿了抿唇,又呼出口气,看着他,郑重其事道:“待会你不管听到什么,都需切记万不可激动。”
“有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郡主最近的书莫不是都白读了?”
尤璃无心与他玩笑,她侧耳听了听,忽而急急拉拉他向后躲去,以口型无声说道:“来了!来了!”
二人迅速退至暗格深处。与此同时,便见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打开。
沈砚初呼吸缓慢,他微微侧过头去,见门外行入二人,一魁梧健硕,面含潇肃之气,是他极为相熟的魏安王。魏安王径直在前行走,高大身姿隐隐遮住了身后那人身影,只能从地面投射的阴影处模糊分辨出那人略显瘦弱的影子。
魏安王行到木椅旁,极为随意地朝身后人道:“你喝什么茶?还是六安?”
身后那人轻嗤一声:“你这般不讲究,府里估么着也只剩陈茶了。我可不喝。”
魏安王不理他,自顾自得朝左侧古董架行去。而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身后那人终于暴露在了二人面前。
沈砚初的瞳孔在看到那人时,立时缩至一线!
那人一身靛青长袍,气质沉敛。两眉间浓浓一道沟壑,显得极为严肃和冷淡。
正是太监总管李华年。
他看看李华年。又看看魏安王,面上逐次闪过震惊、疑惑和不可置信。
一张脸登时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瞧不起谁呢?好歹我也是个王爷!”魏安王看了眼手里的茶叶,皱了皱眉:“没有六安,只有些白豪了,就这么将就着喝吧。”
李华年一脸嫌弃:“瞧瞧你这当得什么王爷?别人做王爷,那都是宝马香车,莺燕环绕。哪像你,整日边塞吹风,风餐露宿的。我瞧你这次回来又老了不少。”
魏安王净了手,自个儿开始煮起茶来: “那自然是比不上你,久在御前,什么顶好的物什都能趁机捞到一二。你还嫌弃本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呀……”
“知道我不爱听你还说?”
“哈哈,就是知道你不爱听我才偏要说。还记得吗?当年你还立志要去边塞杀敌!可就凭你眼前这幅身子,不是兄弟看不起你,拎到我那营里,没两天估么着就得让你哭爹喊娘,你信不信?”
李华年翻了个白眼: “……不行了。如今老胳膊老腿儿一双,再也施展不了当年的抱负了。”
魏安王将茶杯递过去,叹了口气:“是呀,我们都老了呀。”
李华年捏着茶盏,并不着急喝:“你叹什么气?你就是老了,还有阿若在身侧陪伴。哪像我,孤家寡人一个!今日这阖家团圆之日,也只能蜗居在你这王府里看你这张老脸,着实是可怜呐。”
魏安王闻言,面色的忧愁之色却是更明显了:“哎,说到阿若,这丫头近两日正和我闹着别扭。今日一天都不见她的踪影。”
“姑娘大了,有心事很正常。再上你这当爹的又常年在外,她纵是有些情绪也属在所难免。你可得好好哄哄才是。”
魏安王却是摇了摇头,眉间忧愁浓的化也化不开:“你可知这丫头前两日竟然跑来质问我,问我为何要害死子平!”
闻言,李华年手腕一抖,茶汤立时泼出些许,有几滴更是洒在自己宽阔的衣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