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江瑾若摇了摇头,将杯中琼浆饮尽,又要去拿酒壶。
沈砚初压住她放在酒壶上的手:“方才说过,那是最后一杯。”
他一直站着没有落座,此刻低头看着自己,眉眼间便多了几分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意味。
江瑾若手上暗自用了几分力,奈何人醉力缓,还是被他轻易拿走了酒壶。
而后,在其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将壶中酒液尽数倒在了地上。
江瑾若扑到他手边,夺过酒壶,翻过来倒了倒。
好家伙!
一滴都不给她留呀这是!
她瞪了她一眼,抬手向一旁喊道:“掌柜的,来呀,再给我拿三坛酒来!”
话说,这掌柜方才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公子是如何出手的,那两名黑衣刺客便猛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横流。
见此情景,掌柜本想将这尊大佛请出酒楼,但架不住人家出手着实是阔绰,一大包金灿灿的元宝扔在他脸前,俊俏的少年挥了挥手道:“这酒楼,今晚本公子包场了。去弄两个别致小菜,别叫旁人来打扰我!”
说完,便对着大门坐了下来。
掌柜的执掌酒家几十载,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拿了银子便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柜台,对那两名黑衣人,不好意思,这江湖之中,命都贱如薄草,谁能顾得上谁?只做一个视而不见,悠闲地哼起了小曲来。
方才沈砚初笙进门时,小二本想上前制止,却被极为有眼色的掌柜叫住,掌柜的拍了怕小二的头:“喊什么?看不出来这俩人认识吗?”
“可这位公子不是不让旁人打扰吗?”
“你瞎呀,口是心非这个词听过没有?”
“没……没听过。”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 “你看那位小公子,包了酒楼却对着大门而坐,方才还一直向街外看去,明显是在等人呀!你再瞧这位新来的公子,那气度和穿着,必定出身不凡。方才他一进门,那位小公子便忍不住偷笑了两回,显然,他便是这位小公子要等之人!”
小二佩服地五体投地: “哎呀!还是掌柜的洞若观火,慧眼如炬呀!”
掌柜的哼了一声: “你在这迎来送往间再浸泡个几十年便懂了!这里面的门道,能学的还多着呢!”
此刻掌柜的听到江瑾若在叫自己,忙讨好地笑了笑,拱手道:“小公子,你看这时候不早了,我看你哥哥也来寻你了,不如咱们还是回家去吧?”
“哥哥?谁是我哥哥?”江瑾若瞪着有些呆滞的双眼,指了指沈砚初:“你看他像我哥哥?”
掌柜白面馒头似的脸上堆满了笑:“恕在下口误!口误!”
他又看向沈砚初:“方才这两名杀手本想偷袭这位小公子,好在小公子武艺不凡,这才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鄙人观这位小公子仪表不凡,想必决不会是泛泛之辈。以后出门在外,还是莫要叫他一人独行,着实是不甚安全呀!”
沈砚初极有礼节地道:“好,多谢掌柜的提点。”
江瑾若还在纠结于别人说他是自己哥哥这件事上,继续梗着脖子朝沈砚初道:“你是我哥哥吗?我……我们长得难道很像吗?嗯?”
他无奈叹气:“你是我哥哥行了吧?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江瑾若哼哼: “我是你哥哥?”
沈砚初扶起她,目光扫向那两名黑衣人,眯了眯眼:“对。”
江瑾若疯狂摇头: “我……我才没有你这样不懂礼数的弟弟!”
苏夫子挑眉,回头: “我如何没有礼数了?”
江瑾若颤颤巍巍指着他:“你!把我一人扔在这里喂刺客,还……还跟别的女子跑了,你说说,如此行径,可有半分文人雅士该有的礼数吗?你有吗?”
沈砚初能明显感觉到对面掌柜的朝他投来颇有深意的两眼。而后,憋着笑迅速扭回了柜台。
沈砚初皱眉,凑近江瑾若,轻声道:“我当时可是明明叫了你一起的?”
江瑾若撇着嘴,轻声以气音神秘兮兮地回道:“本仙君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去送那个一肚子花花肠子的慕容萱!哼!不是我吹牛,她……她要是想见我,我告诉你,还需提前斋戒三日,再沐浴焚香……”
哟,这一会儿的功夫怎得还成神仙了?
他好笑地看着她:“好好好,仙君大人是吧?眼下咱们谁也不送,这就送您回府。”
她走个路颠三倒四,沈砚初只得先将她扶到路边坐下,他回头,看了眼尚在酒楼内的两名黑衣人,朝江瑾若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走进酒楼,再次来到那两名黑衣人面前。
三人眸光相对,他拿开二人嘴里塞着的破布。其中一人立刻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我等同为大人效命,你且速速放了我们!待我再寻时机,必要将这婊子送上……”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了黑衣人脸上。
在黑衣人凶狠又愤怒的眼神射来时,他的神情平静到几乎冷漠:“你已经失败了,那便再也没有机会。”
黑衣人眼瞳一抖,看着沈砚初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硬塞到他的口中。
另一黑衣人见此情景,立刻青筋暴起,又惊又恐道:“你竟敢?!你……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等?”
沈砚初继续平静地倒着药丸,苍白的面上冷情又冷血: “现在的你,还有同我谈论的资格吗?”
黑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窗外,忽而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你是看上了那流云郡主!想临阵倒戈?”
此言一出,沈砚初拿药的手指忽而一怔,整个人猛地定住了一会儿。
黑衣人见他如此反应,心知自己猜得不错,“呸”地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叫骂:“亏得大人对你如此信赖!你这个吃里扒外两面三刀的畜生!我定要将此事告诉……”
“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给他托梦吧。”沈砚初已回过神来,他迅速将药丸硬生生地塞到黑衣人嘴里,又钳着他的下巴强迫其吞了下去。
不一会儿,地上的两人便再也没了生息。
待他重回街道,见江瑾若依旧坐在台阶上,两手捧脸,在乖乖等着他。
“酒醒些了吗?”沈砚初问。
江瑾若打了个酒嗝,眸光迷迷蒙蒙,朝他摇了摇头。
“你都解决好了吗?”她抬眸看他。
沈砚初一愣,随即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睫道:“嗯。”
“郦都好歹是皇城,你的胆子是不是有些太大?”她咧开嘴,促狭笑道。
沈砚初重新抬起眼,看她。
之前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现在的江瑾若,看着他的眼神,永远是一副我全都知道,就看你如何表演的模样?
彼时他还自我安慰,想她一个女子,成日也没什么眼线手下,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所图所想。
可今日她那从容笃定的态度和看透他的眼神,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否早已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第一次,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朝对面的女子发问:“你,到底是谁?”
定武街的灯火连绵不绝,二人头顶是即将圆满的月亮,耳边是喧闹的人语笑声。
他的声音并不高。
可他知道,她一定清晰地听到他的话。
就如同,他心中笃定,以往酒囊饭袋、腹中空空的江瑾若必然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现在这样沉稳内敛、怡然自若的模样。
一个坏人可能会变好,一个幼稚孩童也会长成睿智又不漏声色的大人。可个性与品行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快速换了另一副模样。
刨除这张脸,住在这具躯壳里的人,到底是谁?江瑾若一双醉眼朦胧熏然,笑容猫儿般狡黠,伸出一指置于唇上:“嘘!”
她向沈砚初招招手,示意他凑近自己:“你且附耳过来!”
他屏气凝神,依言照做。
“我告诉你啊。”
满街华灯尽数倒映在她眼中。她盘腿而坐,面上带着一丝骄矜,挑眉道:“我乃离恨天掌乐仙君尤思是也。”
沈砚初看着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似被扎破的袋子般,乍然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