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沈砚初都觉得,江瑾若对他的态度都有些莫名的冷淡。
她时常眸光呆滞地坐着,定定看着某处半天回不了神。
他有意责罚,可偏偏对他提出的问题,她又总能对答如流。沈砚初无奈,只能在心里暗道这江瑾若倒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倘若是个男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可他不知,如今的尤璃,内心是如何的坐立难安。
后日便是八月初十,命格簿上写得分明,那日沈砚初会在仙居楼内与慕容晋就如何陷害魏安王进行密谈。而后又会在定武大街与慕容萱相遇,两人一同游玩看戏,最终于花前月下袒露情意,互诉衷肠。
她指尖弹着桌面,心里酸溜溜地琢磨着自己的“棒打鸳鸯”大戏。
沈砚初抬头,正见着江瑾若眸光不善地看着自己。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看书。”
“哦。”
尤璃不情不愿地将目光移回书上。
就算是自己魅力全无,无法令沈砚初移情别恋。但也绝不能看着他受那慕容晋的蛊惑,越陷越深,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刀俎。
乌黑瞳仁微微转动,尤璃心道:需想个办法,尽快令沈砚初看清慕容晋和慕容萱的真面目才行。
初十眨眼就到了跟前,不出她所料,这一日,方过午时,沈砚初就合上了书本,朝她道:“郡主,沈某午后有些私事要处理,这文章下半阙的意思,可否等到明日再行讲解。”
尤璃搁下笔,极为善解人意地同意:“当然可以。”
沈砚初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尤璃抱臂晃到他跟儿前: “正好本郡主下午想要出去逛逛,沈夫子坐马车出去吗?我们可以一道。”
沈砚初整理好桌椅,缓缓一笑,道:“不必了,路途不远,我走着就行。”
尤璃耸耸肩:“好吧,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沈砚初方走到门口,听到这话,他回头又看了眼靠在门柱边的江瑾若,犹豫须臾,还是说道:“对了,临近中秋,街上人杂纷乱,郡主切莫贪玩,记得要早些回府。”
闻言,尤璃笑了笑。她猫儿似的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应承:“好。都听夫子的。”
仙居楼内
沈砚初面色冷凝沉寂,同对面男子情碰了一下酒杯。
慕容晋呷了杯酒,瞄了眼对面沈砚初神色,笑道:“贤侄果然没让老夫失望!入府不过短短半载,便得了魏安王的青睐!”
“叔父谬赞,只是眼下魏安王对我还不太信任,很多事情亦没交给我处理。是以侄儿此刻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这你不必担忧,这些问题叔父都已考虑过,眼下你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叔父日理万机,却还记挂着为小侄筹谋,小侄着实感激不尽。”
慕容晋摆了摆手,道:“我视你父为挚友,能为他为你做点什么,也算填补了我心中一直的遗憾。贤侄不必同我客气。”
他紧紧盯着沈砚初:“贤侄眼下可有两个选择,第一:安心埋伏在他身边,获取他的信任,待到他足够信任你时,我自有方法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只不过……”
慕容晋停了下来。
沈砚初垂首,为他斟满佳酿,缓声道:“侄儿愚钝,还请叔父直言。”
慕容晋扬眉道: “只不过那魏安王生性多疑,若想他全然倚重你,不等个三年五载怕是很难。但……若是从他身边人下手,想必很快他便会上钩。”
听着这话,沈砚初眉心微凝。
“叔父听闻,你如今是那流云郡主江瑾若的授课讲师。魏安王那厮,是出了名刀剑不入、油盐不进!若论这世间什么是他的软肋,唯有一人。”
他说着,举出一根手指出来。
“那便只能是她那刁蛮又不争气的女儿。”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推了过去。眸中精光闪烁,压低着声音道:“叔父教你,你可以……”
定武大街人声喧嚣,熙熙攘攘。
沈砚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他神情飘忽,脑中不由自主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他坐在桌前,指骨发白,眉头紧锁:“这样的话,江瑾若必死无疑。”
慕容晋瞪他一眼,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的好侄儿,想你府上百条亡魂,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江瑾若吗?”
见沈砚面色丝毫没有松动迹象,他又道:“那江瑾若刁钻无理,仗势欺人,麗京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死不足惜!反倒是你,若错过了这次机会,漫漫长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报得家仇?尚书大人若泉下有知,观你此刻犹豫之色,又该有多么失望?”
不日便是中秋,定武长街作为麗都城中最繁华之处,两侧长街早已堆满了货物月饼,前来采买和试吃的客人络绎不绝。不时有顽皮孩童笑闹着从他身侧跑过,又被身后父母焦急的呼唤给叫了回去。
他目光微眯,看着前方一个跑到最远处的孩童,被自己的母亲拧着耳朵给扯了回来。
那孩童两眼含泪,捂着耳朵嗷嗷大叫:“娘!你打我!我要告诉我爹去!”
妇人冷哼一声,丝毫不为所动。
那孩童见吓她不住,只得无助地哭喊:“我再也不理你了!娘最坏!我再也不要娘了!”
“我再也不要娘了!”
他定定看着那孩童,恍惚中,那孩子的脸和记忆某处的一张脸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让你在房中好生练字,竟敢溜出去玩!今日定要好好修理你一番才是!”
记忆深处,那面目如画的女子也是这般,拧着他的耳朵:“说!你还敢不敢了!”
“爹!爹快救我!”顽皮的孩童呲牙咧嘴,张着手忙向一旁的男子求救。
男子面容温润和善,搂住女子的肩膀轻声哄着:“行了!孩子知道错了,就饶了他这一回吧。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许多江南的胭脂和布料,你且瞧瞧可合你心意?”
女子面色稍霁,男子忙把手藏在背后朝男孩打着手势示意快跑。
男孩一溜烟地跑远了,回头还不忘朝那貌美女子做着鬼脸道:“还是爹最好!娘最凶!我再也不要娘了!哼!”
因着她的严苛,他故意说了反话气她。
但他没料到,在他说完这话的那晚,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再同那女子说上。便看到了满地满府的鲜血!
沈砚初闭了闭眼。
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酸。
太阳穴突突跳得他头昏脑涨。
那孩童抽抽搭搭跟着母亲走远了。
沈砚初有些艳羡地目送着他们。
他好后悔,他在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再也不要娘了!”
不知她生了自己的气没有。
倘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要紧紧拉住她的手,他会听话,他会乖、他会再不离开她身旁半步。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鸡毛蒜皮的过去,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麗都宽广如斯,却没有一盏灯为他而留。
四面炊烟袅袅,却再也没有一顿饭菜是家的味道。
他早已没有家。
“公子要吃月饼吗?”
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响起。将他瞬间拉回现实之中。
沈砚初一愣,随即回过身去,见江瑾若就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一身烟色男衫,折扇轻摇,衬得眉目清润、肤色如玉。
他的脸上甚至还粘了对小胡子。
他飞速地瞥了眼不远处的仙居楼。
江瑾若莫不是在跟踪他?
勉强定了定心神,他道: “你……怎么在这?”
尤璃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他呼吸微乱,她才晃了晃手中折扇,一脸坦然道:“夫子忘了吗?我说过午后我也要出门的。这扇面虽画好了,但始终还缺个坠子,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寻块好料子带回去。”
沈砚初呼出口气: “怎么一个人出来,连个随从也不带?”
江瑾若笑了笑: “带着他们招摇过市,甚无趣味。还不如我一人独行,自由自在。”
沈砚初抿了抿唇:“那郡主可有寻到心仪的石料吗?”
见他薄唇轻抿,眉眼间笼罩着一丝冷意,尤璃知他此刻定然心情不好。
她凑近他,折扇一甩,挡住二人悄声道:“实不相瞒,都怪我这身打扮太过俊俏,这一路的女子,眼睛一个个都快粘在学生身上了,学生如何还有心思去寻美玉呢?”
她一副不甚烦恼的模样,逗得沈砚初微微一笑:“那可怎么办?”
尤璃举起手中的油纸包:“眼下学生的心情着实太过凄惨,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夫子可愿陪学生吃点东西,安慰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看着她手中被油纸包得严丝合缝的一团,他挑眉道:“什么馅儿的?”
尤思眨了眨眼:“枣沙。”
两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前,尤璃又要了两碗甜汤,打开油纸包,将其中一个月饼递了过去。
“来来来,刚出锅的月饼,还热乎着呢,夫子快尝尝。”
沈砚初接过月饼,眉宇挑得更高:“月饼配甜汤,不嫌腻?”
尤璃内心嗤笑:还给我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