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那人,是江余。
她低垂着头,墨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几个不怀好意的声音,正在煽风点火,语气激昂。
“掌门明鉴!他池木周早知此女是妖孽,却一直多加庇佑,其心可诛!”
“掌门!他今日敢为了私情私通妖孽,明日指不定就敢为这妖孽背叛宗门!”
“掌门!池木周和妖孽纠缠不清,一定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请掌门严惩!”
“请掌门裁决!”
聒噪的声浪冲击着耳膜。这几日,他一直昏昏沉沉,现在这句句愤怒的话才让他想起,江余此刻是妖!他灵核已碎,想必设下的咒法也随着他力量的溃散而失效了!
池掌门面沉如水,肃然开口:“木周,你且老实交代,你与此女,究竟是何关系?为何她入门那日,会最先出现在你那处?!”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掌门,我族秘传的术法,既然能瞒过各位长老的探查,自然也可以瞒过他。”江余缓缓抬眸,语气却不容置疑,“一切都是我蓄意隐瞒,只为潜入宗门。”
“木周,是这样吗?”
他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师父,青烟袅袅,模糊视线,他忽然觉得,师父那道身影真疏远。
反正他现在这副模样,也迟早被逐出师门,索性赌一把,说不定能保下江余。
“不是。”
池木周的声音还是那般清冽,如珠落玉盘:“隐匿之法,是我教她的,掌门要罚,便罚我一人。”
“师父,弟子不孝,辜负您的教导。”他缓缓地,朝着掌门的地方,磕头行礼,“所有惩罚,弟子一力承担,只求师父放过她。”
掌门闭上双眼,摸着扶手,久久未语,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殿内无法厘清的青烟。
池云安缓步上前,欲言又止:“木周你……”
他本想问,你为何如此糊涂?你难道不知,师父待你如亲子?他只是看起来严肃,即便你灵核受损,师父心中仍存有偏爱,怎可能弃你于不顾?!可你在众目睽睽下,承认与妖为伍,满山弟子怎能容忍甘心?师父又怎能徇私偏袒?
可见他这般模样,池云安莫名心头火起,话锋一转,出口竟是斥责:“你如今这般模样,怎么对得起师门栽培?!如果没有这个妖女,你何至于灵核破碎,沦为废物?!”
池掌门眼中本有几丝怜爱和动摇,却也莫名消散。他猛地睁开眼,横眉冷对:“你师兄说得对!你若能有你师兄半分明理懂事,老夫便知足了!”
他宽袖一拂,背过身去,冷然开口:“从今往后,老夫不再是你师父!老夫门下,容不得你这种废物!”
字字如刀,刮骨剜心。
江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陡然转变的态度,实在是太诡异了。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蓝册子那句话——“其内的山川人物,皆由入者之心念汇聚凝就”——看来这个幻境,是池木周的心念化成!
幻境因他而动,他心之所想,便是目之所视。
所以,池云安想要搀扶的手收了回去,想要安慰的话变成了斥责。池掌门想要袒护的话收了回去,变成了伤人的利刃。
“辱师叛道!”
“滚出山门!”
“杀了妖女!”
辱骂声,唾弃声,一张张冷漠的脸庞,一道道唾弃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好像要拽着人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池木周跪在地上,墨色马尾微微塌下,发尾垂在胸前,苍白薄唇紧抿着,身体微微颤抖。
这个人!他怎么这么傻!
江余心中怒骂,暗暗懊悔,这段时日出现太多猝不及防的事,自己都忘记把这幻境成因和特质告知他了。
眼看四周的人越逼越紧,江余顾不得这么多,“唰”一声抽出长剑,一步踏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都给我闭嘴!”
清叱声如同冰裂,她的剑尖微颤,映出她要豁出性命的狠劲。他们或许没想到区区小妖敢在大殿上叫嚣,一时间都愣住了。
她一把拽起池木周,脚步大迈往殿外直奔。
“你这是……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命都没了还讲哪门子规矩?!”江余心如急焚,一时无暇解释清楚这幻境,只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细细分说,“你没听见吗?!他们要杀我!难道我等着他们来杀我啊?!”
“妖女休走!”
“拦住他们!”
“池木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毕竟是抓妖大派,数道凌厉的破空声迅疾追来,气势汹汹。
不过片刻,两人便被逼至角落,数十名弟子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江余苦笑一下,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