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妻子,爱孩子,所以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沾染血腥,哪怕背负罪孽。这份爱,或许看起来很痴情动人,但是伤害无辜,始终还是错的。
爱,从来不应该是带来伤害的理由。
殷桃一进院子,便熟门熟路拉着小公子出了门。
“村长,观你家小公子面色气息,似乎有些先天不足啊。”池云安适时开口。
“是啊,不怕公子笑话,这些年,也是靠着一些丹药在吊着性命。”邬蒙乐呵呵笑着摇头。
“是吗?那些丹药,竟有此妙用,不知村长是从何而来?”池木周忽然抬眸,冷然开口。
邬蒙此时才注意到他们腰间的令牌,神色突变。他勉强笑着,转身对灶头忙碌的妇人说:“娘子!家里没什么好酒了!去村头王掌柜那里买壶好酒,再买些点心回来招待客人吧!”
待那妇人脚步远去后,邬蒙的肩膀微微塌下,他转过身来,略有愧疚,沉默地引他们到了一个房间。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全靠几盏长明灯照着。正对门口,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密密麻麻是漆黑的牌位。
烛火跳动,映照着牌位上的字迹。最中央的牌位最大,上面写着“雪山白氏狐母灵位”。再细细看过去,“青丘胡氏”、“黑山玄氏”、“雾谷灵氏”……
零零总总,竟有十数个牌位!
牌位前都摆着新鲜的供果,香炉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是常常祭拜着的。
“想必诸位已经猜到了。”邬蒙走到供桌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干涩,“不错,这些年,为了给我儿续命,我……我杀了不少狐妖,用它们的内丹炼药。”
“我也知道,滥杀无辜不对,是滔天罪恶。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去死。”
“我娘子身子弱,这辈子只能有这一个孩子,她又把安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我怎么可以让她承受丧子之痛,余生都郁郁寡欢?”
“所以,你就牺牲别人的家庭,来维护自己的家庭?用数十条性命,来换你儿子的性命吗?”江余看着满室牌位,声音寒凉。
“我很愧疚,每次站在这里,我都自知罪恶难赎,死后哪怕堕入十八层地狱,也是我罪有应得。”
“不过,纵使形神具灭,我亦无悔。”
“你——!”
好一个有愧无悔,江余气得浑身发抖。那些牌位冰冷地立在那里,它们本应该有美好的一生。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缘由如何,他犯下的杀孽,每一桩,每一件,都永远无法弥补。
“你看着邬以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刀下的狐妖,它们也有自己的亲人。你会为失去亲人悲痛,它们的亲人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你可知道,当年那雪山上的狐妖魔化皆是因为你?!雪狐魔化,伤了白瓷镇多少无辜,至今怨念不散!”
“这些血腥因果,你当如何承担?!假装不知道吗?昧着良心享受你的天伦之乐吗?”
池木周冷冽质问,他亦不懂邬蒙的选择。
“我……我怕它们怨念太深,难入轮回……便寻访过高僧,日日抄诵经文,虔心祷告,想助它们早日轮回转世……没想到……它……是我对不起它们母子……我该死……”
一片沉默,唯余灯花寸寸爆裂的声音。
“……那我……还能做什么……”良久,邬蒙艰涩地问出这句话。
“超度它。”
“超……度?”
“从今往后,你需要日日叩拜忏悔,吟诵渡魂经。以你之诚,化其怨怼;以你之悔,慰其亡魂。”
“等你阳寿终了,献祭你的灵魂,助它重入轮回。而你,生生世世,不得轮回,永堕虚无,不得解脱。”
他望向门外小院,院中晾晒的衣物仿佛还散着芳香。复杂的情绪在他眸中流转,终归于平静。
“好。”
邬蒙收回视线,唇角微弯:“此生能得娘子相伴,与她度日升月潜,看春华秋实……”
“我邬蒙这一生,无怨无悔。”
院门被推开,邬蒙复望向小院,眸里满是爱意。他根本不求什么来世,今生能和爱人相伴,已是奢求。爱人一生无忧,岁岁安康,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池木周看着他眼里的偏执,虽然不理解,却也敬佩他这份敢作敢当。
只可惜,他这愿望最后也没能实现。
因果纠缠,报应不爽,世间的债,上天总会来收的。数不清的爱恨情仇,最后不过是归于寂灭。
香火无声燃烧,青烟袅袅间,池木周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殷烬屠村那日的惨况。
这世间,多少罪孽,源自一个情字?情之一字,可以是照亮一切的希望火苗,也可以是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爹爹!”邬以安的声音雀跃着传来。
那声音如此生机勃勃,和这满室死寂比照着,更显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