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有过一面之缘,公子怕是忘记了。”江余心中疑惑,这个幻境怎么还有殷烬,谁的心念中,和他有过往纠缠?
看殷烬此时的模样,应该不过及冠之年,还是当年那个立志斩妖除魔的少年郎。
江余无意在这上面纠缠,便换了个话题:“那些消失的……是都被雪狐传送走了吗?”
“是血织梦牢。”池木周淡淡说道,仿佛那群消失的同门是陌生人,“雪狐为他们编织了独属的梦境,能勘破虚妄的,或可存活,沉溺其中的,魂魄会成为雪狐的养料。”
“没错,大家务必小心,莫要再误触发传送法阵。”池云安温和的眉眼笼罩上愁云。
“安大哥,绫姐姐她……”江余此时注意到消失的萧绫,心里有些担心。
“绫儿……估计也被阵法传送走了。眼下人力有限,我们需分开搜索,效率更高,找到破局之法的概率也大一些。”池云安其实也很担心萧绫,但是此刻,必须赶紧找到狐妖真身。
众人迅速分为几组,准备去四处搜寻。池云安却站在原地,显然打算单独行动。
“安大哥,”江余忍不住邀请道,“不如你同我们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
池木周温和又坚定地摇摇头:“不必,多一组寻找,便多一分希望。你们二人务必谨慎。”
池木周攥着江余的手腕,不发一言地拽着她往偏僻处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偏。
“喂喂喂!你拽那么紧干嘛?我又不会丢了!”江余使劲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江余快走了几步,周遭景色愈发怪异。阴风袭过,江余打了个冷颤:“小天师,你确定这方向对吗?也太偏僻了吧?而且,我也没感觉到有强烈的妖气波动。”
“狐妖最擅隐匿,敛息之术最是高明。你察觉不到,属实正常。”池木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低沉。
江余猛地转过身,凑前看他的面庞,眉眼还是那眉眼,却没有往日的生气,好像覆了一层寒霜。
“你今日身子不适吗?怎么说话一板一眼的?”江余眯眯眼睛,摸摸下巴。
“专心寻找阵眼,莫要分神。”池木周的语气还是平淡无波。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般危险的地方,都没这般严肃啊……”江余嘀嘀咕咕,很是不解。
此刻,另一片天地间,举目皆是望不尽的白。
天空低垂,霜粒纷扬,落在肩头发梢。池木周独自一人,站在茫茫雪原中,紧握着若尘剑。
雪,好冷啊。
他念着清心法印,法印的光芒却明灭不定。
无数轻柔低语,无缝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
“留下来吧……变强了,又如何呢?变强了,他们便会爱你吗?”
“留下来吧……你不是很累了吗?一直绷着,一直撑着,害怕让师父失望,害怕对不起那些信赖的目光……放下你的剑,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不会累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寒意透过眼皮,丝丝缕缕往里钻。
“雪很凉吧?但是啊,怎么有人心,比这千年不化的雪原,还要寒呢?”
“留下来吧……外面的世界,强者为尊,虚伪又可笑……这里多纯粹,多干净,一片雪白,你想如何便如何……无人评判,无人期待,也无人会抛弃你……”
“留下来吧……”
“留下来……”
喃喃低语编织成网,温柔却让人窒息。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尘封的童年。
那时母亲会用同样温柔的声音,给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当然,也是用这般温柔的声音,将他轻轻推出那扇破旧木门。
“你天生根骨弱……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赊来的药钱再也还不上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家里真的养不起你了。”
母亲始终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暮色中瘦削得如同枯枝。
那时候他还会哭。
起初几次,母亲会因为他撕心裂肺的哭求所动容,颤抖着将他拉回屋里。
可眼泪终究是最无用的,后来的后来,母亲再也没有转身。
“对不起啊,别怪娘。要怪你自己,太弱了。”
是啊,它说的,何其正确。
这世间,弱小就是原罪,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不被轻易舍弃,才能得到一点点关注和温暖。
低语绵绵,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池木周感觉头脑阵阵发昏,视野里的苍白开始旋转。
他索性盘腿坐下,阖目而息。
寒雪纷纷落定,覆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