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式‘云起龙骧’,”池掌门目光如冷电,扫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尚未站稳的双足,“转身之际,腰劲未至,力发于肩而非贯于剑。”
他手腕一抖,竹枝尖端在空中虚点一个位置:“剑锋也偏了,若对面是真剑,你此刻咽喉已透。”
池木周背脊僵直,垂下眼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弟子……愚钝。”
“愚钝?”师父向前踏了一步,那截青翠的竹枝缓缓抬起,并未指向他,却带来压迫感,“池木周,你当真用心练剑了么?!”
风忽然停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仿佛屏息。几只早起的山雀被这肃杀气氛惊动,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逃入更深的林间。
池木周攥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捏成了玉色。他想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颤音:“弟子……知错。请……师父指点。”
红茶花在不远处的石缝里,静默地蜷着叶子。
师父淡淡问道:“木周,你可知为何这套‘破云逐月’,我独独要求你练习?”
池木周怔了怔:“因…因竹影婆娑,可惑人眼,在此练剑,最能锤炼剑心澄明,不为外物所动?”
“这是其一。”师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池木周读不懂的复杂,“重要的,是让你体会影的存在。你的剑,快、准、利,却太独。”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剑道并非一味求孤绝。破云,需知云之厚重,逐月,需借万物的轮廓。你心气太高,又压得太低,看似专注,实则困于己身。这般心境,纵使你练到经脉俱损,也难达圆融通透。”
“是……弟子受教。”他的头垂得更低,掩去所有的神色。
师父静默了片刻,目光在他紧握的剑柄上停了停,终于道:“今日到此为止。调息灵力,勿再妄动。明日此时,我来看你‘云起龙骧’这一式。”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池木周久久站在原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师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晨光终于大片洒落,穿过竹叶,却驱不散他周身骤然冷却的气息。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雾气将散的竹林。
半晌,他才极轻地低语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诉与这广袤天地:
“总是……不够好。”
从池木周记事起,师父便永远是这般模样,严厉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可他永远记得,师父教他认的第一个字,是“家”。
人生中的第一次肯定,是使出一招粗浅剑式后,师父的微微颔首。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他便怕极了师父眼里的失望。
晨光渐炽,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紧绷的肩头。江余不知何时已化回人形,站到了他身后,眼神却清亮而笃定。
“不,”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已经很好了。”
池木周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你不必安慰我。”
“谁安慰你了?”江余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眉头一拧,索性绕到他跟前,微微仰头,直视着他低垂躲闪的眼睛。
晨光照亮她认真的神色,江余没有丝毫敷衍:“我说真的,池木周,你已经很厉害了。”
“红绡城那时,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看得真切!你护住了该护的人,办成了该办的事,怎么不算厉害?!”
她的声音清越,在竹林间回荡,仿佛要驱散所有压抑的阴霾。
池木周怔怔地看着她。
她离得这样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出的有些狼狈的倒影,也能看到她眸底的真诚。她那股鲜活的暖意,仿佛一点点融化了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唇角动了动,最终,却只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苦笑。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厉害吗?
这句话,确实不是第一个人说了。坊间传闻,同道评议,他都听过不少。他们说他年纪轻轻修为不俗,说他剑法凌厉果决,说他灵力精纯罕有。所有这些,堆砌起来,似乎确实是厉害的。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害怕。倘若有一天,他周身灵力溃散,手中长剑沦为凡铁,那些赞赏与敬佩,恐怕就会瞬间化为灰烬吧。到那时,褪去所有光环的他,又是当年那个可怜兮兮的小乞丐。
“木周,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她是?”人未到,语先至。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来人,双双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