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公子，多谢你救了舍妹。”苏少爷执杯走近，脚步蹒跚，向着池云安举杯。

“苏公子客气，分内之事。”池云安温和一笑，举杯回礼。

池云安瞧着他，觉得有些奇怪，他分明醉醺醺的，可月色之下，他的脸色竟不见一丝酡红。

莲蓬灯悬在枝头微微晃荡，池木周指尖轻轻拨弄着：“你这灯做得蛮别致的嘛，跟谁学的？”

江余反手撑在树枝上，望着宴席间热热闹闹的人，心里泛过一阵酸涩。她仰头灌了几口酒，任由辛辣的液体流过喉间。

“跟师娘学的……那时候，每逢元宵，孩子们总喜欢攀比谁的花灯最别致。那些富家子弟，花灯自然昂贵精致。”

“我们买不起，可心里又不服输。师娘就带着我们去池塘边，寻来一些残荷败叶……”

“这花灯，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呢……”江余望着清冷的弦月，眼里又漫上薄泪。

池木周还是不会安慰人，喉结滚了又滚，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好把酒壶举到唇边，往嘴里灌着酒。

幽幽的萤火映着两人的脸，江余不再言语，只是抱着酒壶，一口一口喝着。眼神在夜色里逐渐朦胧，像是蒙上浓郁的水汽。

终于，她叹了口气，带着微醺的沙哑。

“池木周，”她偏过头，两眼惺忪望着他，“其实……真的很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没有什么朋友，他们都觉得我摆弄的蛊虫很可怕，面上看起来客客气气，但其实我知道的，背地里，他们都躲着我。”

“可是，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救人……”

她扯出一个笑，跟平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相比，这个笑容，苍白得很。

“从前有师父师娘在，我也不觉寂寞，可是现在……”

她又猛灌一口酒，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所以，真的……谢谢你……”

少女口齿不清地絮叨着，借着酒劲，将这些从不示人的委屈，倾泄在这片萤火下。

“其实，我也是……”池木周凝视着她醉意朦胧的侧脸，声音轻得要被夜风揉碎。

“你？”江余迷迷糊糊转头，眼神带着不可置信，“你灵力雄厚，剑术高超，定是风清派里的得意弟子……想必那些师弟师妹……都会很崇拜你吧……”

“与其说崇拜，不如说敬而远之。”池木周眼神投向虚空，好像看到了无数个清晨，“我从小就知道，只有拼命练剑，练到最好，师父才会喜欢我。”

“如果不够强大，我怕有一日，师父就会放弃我……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家了……”

池木周自嘲地弯起唇角，在月色下显得这样凄冷。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池中之木，囿于分寸，周而复始，不得其所。”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江余困惑地皱起眉头，醉醺醺摆摆手。

“但是小天师！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江余咧嘴一笑，尾音融在风里。

手里的酒壶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坠在地上。她身子一歪，恰巧被横生的树枝托住，她抱着粗糙的树干，就沉沉昏睡过去。

“我……很厉害吗……”池木周把莲蓬灯取下，看着里面扑腾的萤火虫。

他小心翼翼打开莲蓬，看着那几点微光，迫不及待融入满天流萤。

少年仰起头，望着月亮，浅浅笑着。

宴席渐散，庭院渐空。月色静静在地面上流淌，带着料峭的寒意。

苏晚清步履虚浮，行至廊下。她的脚步顿在廊柱旁，手遥遥指向院里的一棵苍劲古树。

那上面挂着一串白瓷铃铛，铃铛雕着莲花纹样，并未随风而动，而是静默着。

“哥……我想要那串铃铛……”苏晚清含糊低语，声音浸润着醉意。

林砚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闻言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将她搀扶到廊间的长椅上坐下。

林砚指尖触及铃铛，一缕紫烟悄无声息缠上他的手腕。清越的声响在夜色里荡漾，蔓延到四处。

高高的枝桠间。

江余颈间的红茶项链似乎闪了一瞬，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江余忽觉心头一窒，手指揪紧了胸口的衣服。

池木周侧脸看她不安的睡颜，低声笑道：“这点酒就醉了，看来还是喝得少了。”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解开身上的外袍，轻轻给她盖上。

池塘里，残荷被搅乱，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夜，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