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典簿,这石狮子有啥看的。”
霍谅没有抬头,闷声道:“石狮子多无聊,我才没看这玩意儿呢。”
“那是看什么?”
“看我的怒火。”
玄参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石狮子,试图在上面找到霍谅的怒火,“我这实在没看见,要不您把一肚子怒火发出来吧?”
霍谅脸上憋屈,“燕翀讽刺我故意闯祸。”
玄参了然,“你没解释几句?”
霍谅更加憋屈,他抓了抓毛躁的头发,一脸的懊恼,“当时一听见主簿的急令,我就慌的不行,一巴掌把符龟拍在了偶人眼睛上,把好不容易安好的眼珠子给拍碎了,那眼珠子我们修了好几天……我也晓得这有多气鬼,我也不想闯祸啊,这些天,我都把那偶人当祖宗伺候的……”
小伙颓然垂下头,“现在好了,眼珠子碎了,还和燕翀吵了一架,只好蹲在这和石狮子干瞪眼了。”
忽地,他甩了自己一巴掌,猛的盯着玄参,“哦对!我俩偷偷把偶人藏起来修的事,是咱们三个的秘密嗷,只能私下偷偷说!千万别在主簿和阎君面前说漏嘴!要是让阎君知道咱仨瞎捣鼓他的作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的惊恐。
阎君素来脾气极好,怎么惹他都不生气,唯一几次生气……都是因为有同僚弄坏了阎君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小东西。
玄参非但不怕,还捧着脸笑了起来,霍谅说偶人是他仨的秘密,一下子说到玄参心坎坎上了,让他莫名有些兴奋,还隐约觉得……自己越来越和大家混成一团了。
“这你放心。”他激动宽慰道:“我以老师的名义发誓,我就是打死,就是蹲大牢,就是凌迟车裂斩首,我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倒、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霍谅瑟瑟发抖。
“总之我办事儿你放心!不过……”玄参琢磨,“我看你俩啊,互相也没真生气,你和燕典簿共事两百来年了吧?好多人和亲眷都没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呢,何况咱们传檄衙天天忙的不可开交,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估计九个时辰咱都坐在录事房干活。照这样相处两百年,这准比亲人还熟,亲人之间,少有动真格生气的,我看你俩就是缺个台阶,缺个由头,回头说开了就好了,你放心,台阶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了。”
霍谅越听越心酸,两百三十四天,自他被录用到传檄衙螟蛉楼之后,他和燕翀当了两百三十四天的同僚。
他俩生前都和亲眷关系不太好,平常鲜少走动,仔细算下来,和亲眷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他俩一起额外加班的时间长。
说比亲眷还亲,一点也没夸张。
兴许正是因为太熟了,才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儿吵架。
玄参捏着袖子给他抹了抹眼泪,“甭担心啦,霍典簿和燕典簿保准这几天就和好,你先在这儿安心当你的石狮子,等我好消息。”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卷宗,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录事房。
自螟蛉楼只剩五个鬼之后,录事房的桌案就被他们仨拼成了“品”字形,平日,三鬼对坐一起干活,桌案上的文书都混成了一摊。
玄参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他的那摊文书里,除了自己的份,还有燕翀和霍谅没处理完的。
燕翀那份,墨迹犹新,只是往日里工整的蝇头小楷,今日却显得有些急促潦草,显然当时鬼心情未平,烦躁的很。
玄参轻笑一声,从身后的架子上找出几份霍谅以往批阅过的旧档。
他寻思着,要想让他们和好,肯定得让他们念着对方的好,若他用霍谅的笔迹给燕翀批完了公文,燕翀一瞧,肯定一下子想起了自个和霍谅两百多年的同僚情。
到时候他再找个机会,把他俩往茶水间一拉,随便聊几句下班后该喝什么酒的闲话……台阶这不就来了嘛。
他端起笔,开始仔细揣摩霍谅的笔迹。
霍谅的字力道偏重,运笔起势颇有一番个人风格。
玄参就在废纸上练了几行,起初还有些生涩,不像,太拘谨。
但他好歹是个几百岁的老鬼了,这点模仿的小伎俩还是手到擒来的,没几下便渐入佳境。
只是他练着练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这个行笔的习惯……
他猛的起身,在归档的卷宗架前翻了又翻,抽出了几日前已经处理完毕的一沓文件。
先前他以为这沓公文是传檄衙传说里的田螺前辈,显灵帮自己干完的,就没在意太多。
可如今仔细一看,上面这个字迹,俨然是霍谅模仿自己批的……
兴许还不止霍谅,至少有三四个鬼参与其中。
玄参蓦地眼眶一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