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此前虽约过几回,却都是客气疏离有余,如此亲近,还是头一回。
沈元章送付明光回了汇中饭店,付明光这一个多月都是住在这里,饭店的白俄侍应生早已经认识他,见付明光尚且清醒,沈元章给的小费又大方,便也没有多管。
沈元章将付明光扶回床边,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却是一怔,握着玻璃杯的手捏得紧了紧。偌大的欧式大床,付明光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瘦削却不单薄纤弱,他个子高,腿垂落在床沿,越发显得修长,酒醉,热,他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在解衬衫扣子,曲起的手臂,线条分明的下颌,落在沈元章眼中都带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意味。
是的,诱惑。
沈元章近乎刻薄冒犯地觉得,付明光在勾引他,在欢场上招蜂引蝶撩拨女人不够,现在又在他面前勾引他。过了几息,沈元章平静地走近了付明光,他坐在床边,一手揽过付明光的肩膀半抱着他,一手端着水,开口却是有礼,道:“付先生,喝点水。”
付明光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也确实口干,便就着沈元章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杯中的温水。沈元章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他将嘴唇贴在杯沿上,玻璃杯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元章竟有种付明光嘴唇碰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手掌。那夜荒唐的梦又复苏,钻入他的脑海,沈元章想,这一刻——抽开水杯,将掌心贴上去捂住付明光的嘴,将梦中种种都付诸真实,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今晚也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酒后乱性,男人都喜欢拿这套做说辞,殊不知不过是早就心怀叵测,寻个机会逞欲罢了。
沈元章虽不谙风月,却到底出身富贵,业已跻身名利场数月,对这种把戏自然见过。
沈元章掌心好似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湿热,指尖也有些触电似的麻痹,他恍了一下神,却听付明光含糊地“嗯”了声,沈元章这才发觉杯中水空了。付明光没喝够,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他,醉红的一张脸,唇色湿润,鼻梁秀气英挺,那双眼睛挨得这样近看更显优越——撇开他的家业本事,付明光光靠这张脸就能在沪城吃饱饭。沈元章盯着他唇边的水色看了一秒,拇指已经抚了上去,软而润,如他梦见的那般——
“小沈老板?”付明光叫他。
一杯温水入喉过肚,付明光清醒了几分,看着沈元章,沈元章自若地屈了指头,问:”付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付明光想说话,脸色却突然变了,推开沈元章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生间,里头传来哇哇的呕吐声,足见没少喝。沈元章跟了过去,止步在门边,“付先生?”
付明光一手撑着马桶沿,伸手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也让沈元章不要过来。沈元章又去倒了一杯清水,拿了毛巾,给付明光漱口擦拭,等他收拾好,二人无形之中亲近了几分。付明光用冷水洗了把脸,吐完之后,他清醒了许多,手中也多了一杯蜂蜜水,沈元章让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他手腕替他按揉穴位,说:“按内关穴会舒服一些。”
付明光此时有了精神,歪头看着年轻人,玩笑道:“小沈老板好细致贴心,打哪里学的,这样会照顾人?“
沈元章没隐瞒,说:“我三哥离家那几年,三娘心中难过,只能借酒消愁,都是我在照顾她。”
付明光对沈家兄弟阋墙的事也有所耳闻,对个中内情却知之不详,沈元章说得平静,他却不知沈三太太醉酒后远不是付明光这般好说话。那几年的沈三太太拿下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喝了酒撒起酒疯来,沈元章彼时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哪里按得住喝醉的沈三太太,他身上,脸颊都是常带伤的。所幸脸上的伤口不深,没有毁容。
付明光说:“你三哥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吗?”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付明光,用力按在了他的虎口合谷穴,付明光嘶了声,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像是主动握住了沈元章的手,沈元章面色未变,淡淡道:“没有。”他又补充道,“按合谷穴,能缓解头痛。”
付明光哼唧了声,说:“沈家不曾找过他吗?”
沈元章道:“找过的,后来辗转才知道我三哥坐上了去美国旧金山的轮渡,我父亲托人去横滨,纽约,旧金山找过,都没有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