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您……今天黑眼圈好重。”

张特助坐在副驾，小心翼翼瞥一眼后座的顾望朔，“昨晚又没睡好？”

顾望朔仰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回应的鼻音。

自从何也离开后，顾望朔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一闭上眼，眼前就反复播放那天他在森牧疗养院内看到的情形。

一片洁白的房间，和身上遍布可怖伤痕的何也。

当年造成的伤痕，直到今天，也能在何也身上依稀看到。

顾望朔趁何也睡着的时候偷偷检查过，虽然不少细小的伤处已经淡去，但略深些的伤都留下了难看的疤痕，丑陋地盘踞在何也的身体上，如同完美无瑕的瓷器摔碎再修补起来留下的裂痕。

除了他真切看到过的场景，他的梦里，还常常出现一些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东西，有时是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有时，是一片尸山血海，这些梦魇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入睡，更无法深眠。

一开始顾望朔还能硬抗，但人毕竟不是铁打的，终究是血肉之躯，没过多久，顾望朔就扛不住了，不得不去找医生开安眠药。

长期的压力和无法抹去的巨大愧疚，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梦魇，最终直接导致顾望朔的精神崩溃，这才有了后来沈驰野和汪旭看到的那一幕。

而自那之后，沈驰野就开始严格管控顾望朔的安眠药用量，还隔三岔五使唤汪旭过来搜他的办公室和车，把他之前放的都收走了。

至于顾望朔的平常用药，则是沈驰野亲自点好，再让身边的助理按周送到张特助手里。

不过自从何也回来后，顾望朔但凡能抱着何也入眠，当晚都会一夜无梦，安稳地睡到天亮。

只是最近何也对他意见很大，根本不可能让顾望朔进他的房门上他的床，一开始顾望朔还能做点手脚往何也喝的水里下安眠药，等他睡熟了偷偷爬床，第二天早上再提前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后来有一次剂量没下够，何也早上比他醒得早，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何也当即发作，不仅把在睡梦之中的顾望朔踹下床，还顺手把家里所有装水的容器都摔了。

在何也的威胁下，顾望朔不得不把饮用水替换为成箱的未开封矿泉水，再没有机会下药。

所以这几天，顾望朔的睡眠质量再次一落千丈，只能靠着安眠药来入睡，然而昨晚的争吵似乎加剧了他的失眠情况，两粒下去，没有任何起效的迹象。

“顾总，要是您状态不好的话，今天上午的会议……”

张特助观察顾望朔的脸色，字斟句酌地询问。

“不用。”

顾望朔仍旧阖着眼，在座位上挪动几下，换成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上午的会不用取消，从九点改到十点半吧。”

“好的，您下午的考察也要跟着延后吗？”

“不用。”

“那……您的午饭怎么办？”

“面包三明治之类的凑合一下吧。”

“好的。”

“没别的问题了？”

“没了，顾总。”

“去办吧。”

顾望朔掀起左眼眼皮扫一眼在副驾忙碌的张特助，抬手摁下手边的按钮，几个呼吸之间，中间的黑色挡板就升上来，隔绝了后座与副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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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早上在后座补了一路的觉，中午又跳过午餐在办公室内眯了一阵子，顾望朔也只能勉强挺到下午考察完研究所。

在回总部办公室的车上，顾望朔几乎是半昏迷的状态，不仅胃部因为没好好吃饭隐隐作痛，太阳穴也直跳，脑袋里更像是被人用叉子搅和过似的，又痛又混沌。

他本想在总部简单处理一下今天的日常事务就回家休息，但令他意外的是，陈黎竟然在办公室门口等他，看她目光坚定的样子，大有见不到他就不离开的架势。

顾望朔捂着胃部，眉毛深深拧在一起，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虚弱，“找我有事？”

陈黎迎上来，动作轻柔地扶住顾望朔的胳膊，答非所问道：“胃又疼了？没好好吃饭吧？”

顾望朔身形一顿，想甩开陈黎的手，但碍于周边凝聚过来的、充满探寻意味的目光，他不愿当众拂陈黎的面子，仅仅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同陈黎拉开距离。

“我没事。”

顾望朔垂下眼，先陈黎一步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在被顾望朔刻意撇清关系后，陈黎停顿片刻，随即指尖弯曲起来收进手心，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笑容，“你没事就好。”

她走进办公室，只给外面看热闹的员工留下利索干练的背影。

顾望朔冲张特助使个眼色，也进入办公室，片刻后，办公室里的百叶窗被尽数拉下，张特助得到老板的信号，立马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工作要做？不赶紧把活干完留着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