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一字带给顾望朔的震撼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放学回家,他不愿意,也不敢相信自己是爱着何也的。
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告诉他,何家的那三个,都是不折不扣的坏人。
他们抢走了属于母亲的一切,更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他们是强盗,更是小偷,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觉得何也跟何晚棠看着不像。
在他的眼里,他们一个是温柔好看的哥哥,一个是温柔好看的阿姨,温柔好看的阿姨生了个温柔好看的哥哥,哥哥对他很好,所以他喜欢哥哥,也不讨厌阿姨。
但宋甯告诉他,他们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给予他所有的蜜糖,都是内含砒霜的毒药,他们是想捧杀他把他养成废物,这样那个宋晚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宋氏集团。
温柔刀,刀刀致命,这是宋甯警告过他无数次的道理。
于是长大后,顾望朔就对何也的温润理智格外嗤之以鼻,他自以为自己是看破了何也的伪装,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包裹在幻象中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何也有装的成分。
但他仅仅是为了生存,在那片温润之下,没有包藏任何祸心。
顾望朔回到家,急切地想找到何也问个明白。
他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何也对峙,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内心升起的阵阵恐慌。
只要何也开口说话,他因此而愤怒失控,沈驰野所谓的什么“喜欢”啊,“爱”啊,就都不成立了。
对,就是这样。
“爱”一个人,这么会因为对方简单的几句话就生气呢?
顾望朔打开家门,径直走向何也的房间。
房间昏暗而空荡,没有一丝有人在的迹象。
没人?
顾望朔走进房间,四下打量了一圈。
床铺上水渍半干,但摸过被褥,却是一片冰凉,看样子,原本睡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多时。
他去哪了?
门口没有他换下来的拖鞋,应该还未出门,他就在家里的某个地方。
顾望朔离开卧室,走过家里的其他角落找人,最终,他在自己的卧室里,发现了熟睡的何也。
在见到何也的那一刻,顾望朔的心情很有些复杂。
他一方面想质问何也为什么随随便便进来睡觉,一方面又有一丝“还好人没丢”的庆幸。
顾望朔蹲下来,没好气地晃了晃何也,“起来了,睡一天还没睡够?”
何也没醒。
顾望朔蹙起眉,不禁有些疑惑。
都睡这么久了,总不能还在深睡眠里吧?
他伸出手,又去拍拍何也的脸,试图以此叫醒他。
然而他的手一触到何也的皮肤,就被烫得缩回了手。
怎么这么烫?
难道……
顾望朔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在客厅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体温枪,贴着何也的额头给他来了一下子。
一秒后,体温枪报警,提示体温已经超过40度,处于高危状态。
“艹!”
顾望朔暗骂一声,将体温枪扔到一边,迅速去卫生间弄了条吸满冷水的毛巾来给何也降温。
简单擦身降温后,顾望朔又去主卧翻了内裤和几件方便穿的衣服给何也套上,他打开手机查了查最近的医院,拿过玄关处的车钥匙揣进兜里。
高考后顾望朔就考了驾照,现在虽然还在实习期,但事态紧急,他至少不是无证驾驶。
收拾好去医院该带的东西后,顾望朔背上包,进卧室里将何也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体炽热无力,顾望朔垂眼看着何也烧得泛红的皮肤,心底没来由升起一丝恐惧。
要是何也就这么死了怎么办?
那样的话,他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不行,何也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么轻松地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他,他应该跟他的母亲弟弟饱尝痛苦,然后再一起下地狱。
对,就是这样,何也不能现在死,他还没报复够。
就算何也真的要死,也得他玩够了、玩腻了再去死,绝不是现在。
一路上,顾望朔不断地为自己的担忧找借口。
可无论是什么借口,都无法驱散笼罩在他内心的沉重阴霾。
事实就是:他很害怕,害怕何也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有何也在的世界是那么温暖舒适,叫人无法轻易割舍。
他有了能称之为“家”的归处,有了能按时出席家长会的“家长”,有了能毫不犹豫夸他是“好孩子”的人。
何也不在,这些东西会悉数消失。
习惯真的是很危险的东西。
不过短短的几个月,他就完全习惯了何也的存在,并开始习惯性地依赖何也。
这种习惯,难道是“爱”吗?
顾望朔手指一抖,在落款处划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