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双抱着周思恩,怀中的娃娃上一刻还熟睡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忽然放声大哭。
她轻轻拍他的背,在怀里晃来荡去,哄许久也没见好。
“恩恩是不是饿了,要找娘?”
乔双抱去给孙嫂,也不见他吃奶。
就连向来安静的周明黎,也哇的一声哭出来,家里顿时闹哄哄的。
陈氏从灶房走出,手在葛布擦了又擦,“啊呀,这是怎么啦?”
阿爷心中突突地跳,抱着明明不知所措。
陈氏接过来,不是饿了,也没有弄脏衣裳,那为何哭呢?
两个娃娃一直到哭到天黑,累到睡过去才停歇。陈氏把詹狸爱吃的糖醋骨端上桌,五个人在饭桌坐了许久,也不见詹狸回来。
“怪了,这孩子又上哪儿玩去,也不晓得说一声。”
乔双却有几分不详的预感,平时詹狸虽不循常俗,但就是去逛青楼也会知会她,要她晚上留门。
她心中焦急,却什么法子也没有,只能等过了今夜,再看她有没有回来。
一大早,他们来詹景行的卧房,哪有什么回来过的身影?
“狸狸呢?”孙嫂色变惨白,不安地抓着大伯哥的袖子。
“莫担心,等下便回来了。”虽这么说,周大郎心里也没底。
乔双夺门而出,一路狂奔,踉踉跄跄来到景颜记门前,耳边全是自己惊惶的呼吸。
景颜记……关门了?
一张阔幅白封条覆在门上,封字居中,力透纸背,旁书“涉案通夷,奉旨查封”,朱红官印盖得端正,压着封条接缝处,仿佛也塞满了她的唇缝。
乔双不死心,从窗户往里看,满地的碎玻璃,门窗、货箱、银柜尽贴封识。
怎么会、怎么会?
她家狸狸怎么可能……同外邦人有往来?
封条上死气沉沉的白,与刺目的红,全然裹住了乔双,往日的灾星又一次应验,将她上下唇钉住,彻底失声。
还有人同乔双一样驻足门前,叫她恍然一愣。
她认得他,曹员外的嫡子,曹乘风。
乔双急得快要扑过来:“君可知其缘由?狸狸她定是无端蒙冤,遭人诬陷啊!”
曹乘风说不出话,他不了解詹狸的生意,无从得知她的冤屈。
“我会想办法的。”
空落落一句话,叫乔双如何相信?
见人派不上用场,她拂袖离去。
找谁…得找谁才行?巡检、对,找赫绪辰。
乔双不知上哪找,只能徒劳无功地站在市口等待。
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詹狸独自呆在蛇虫鼠蚁遍布的牢中,甚至可能受人凌辱,或是想不开,一条白绫结果终身……她便悲恸得不能自已。
眼泪淹没掌根,一女子在府衙外掩面而泣,仿佛受了莫大冤屈。
知府大人今日要查府城粮仓,走出府衙,瞧见几个衙役想要赶走哭哭啼啼的女子。
而她倒在地上,分毫不愿挪步。
章知府手指一点:“这是?”
乔双眼力见足,晓得眼前人官大,哀哀戚戚潸然泪下:“跪禀大人,民女家人身负沉冤,竟无处可伸!”
“哦?说说。”
乔双娓娓道来,知府大人忽而叹气,“此事我亦有耳闻。虽人已解往靖安州,但此案本属我辖下,我已然派人前去问询核查了。”
只可怜她一个小姑娘,不知惹到谁,竟能搬出巡抚大人这尊大佛,在那儿许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一直到知府大人走远了,乔双还愣愣跪在原地,双膝青紫,疼痛如潮水裹挟全身,却不如心痛分毫。
她从没想过离开詹狸。
就算和吴江东住在一块,也存了随时回去找她的心思。如若此生真无法再相见,她便跳河,陪她的狸狸一起走黄泉路。
詹狸和她同睡时,常常唱戏文,灵动婉转的嗓音仍然萦绕耳鬓:“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对了,吴江东。
他父亲不是通判么?也算个官,也有些权吧?
乔双擦了把脸,总不能脏兮兮地去见通判,扶起身旁衙役的手站起来,朝家中走去。
显然,家里人也上街打探了一番,此刻乱作一团,哭的哭,嚎的嚎,像被抽去主心骨的残苇。
乔双深知,她只能靠自己,唯有她能救狸狸于水火之中。
她强忍着撕烂喜帖的冲动,吴江东特意遣人将此物送来,给曾与他相守过一段时日的自己,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乔双不仅要去,还恨不能扇肿那张猪脸。
陈氏泪都快流干了:“狸狸…我的狸狸啊……我们得上省城去寻她…呜……”
赭红融进残阳暮色,如血撕开天际,呜咽在风中飘转打旋,哭声被又湿又沉哀恸撕碎,像被揉烂的碎屑,洋洋洒洒;像一床发霉的铺盖,无法挣扎。
此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碾过了满地茫然。
众人的哭声蓦地顿住,抬眼望去,有一人突兀地横亘眼前,仿佛迷途之人不小心跌入深潭。
暮光摇曳,詹景行的眼睛不似梦行那般木然呆滞,眸底泛着淡淡绀青。
他缓缓张唇,声音因很久没开口说话而发干发涩。
谁也没料到,詹景行醒来第一句既不问身在何方,也不管众人为何哭成这般,竟是单刀直入地问——
“狸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