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詹狸缓缓摇头。
咚,一块石头投入井中,蓦然沉底。詹狸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有无数双手从地狱爬出,欲把她也拖入地狱。
“…其他人呢?”
石娃领着他们走向矮墙,这么多孩子,就挤在一块不足半尺的篷幔下,咳出的鲜血染红了对方的衣衫。
隔着麻质手衣,詹狸将他们分开,但他们抱得好紧,好紧。她用足了力气,像拆开嵌合玉佩一般,将他们捧出来。
死了。
已经没气了。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死者,她不记得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一片空白,手一直发抖。
七个孩子,只剩下石娃一个。
别离为何物?石娃似懂非懂。
他只是徒劳无功地等待他们睁眼,一直等下去。
冉泊川把孩子一个个搬上板车,一块白布彻底盖住了他们的身影,石娃抓着车边,不让他们走。
“呜…不要走…不要走。”
詹狸让他一块跟来,刚开口,尝到了嘴角的眼泪。
“我们一起。”
她走在冉泊川身边,心不在焉,如一缕踏碎的幽魂。
“我们要处理病患,不然疫病会一直传播。”
他的嗓音温润,落在耳中却冰冷。不是死亡无法触动看惯生死的之人,而是他们不被允许看淡。
板车越装越满,仿佛他们不是行医救人的大夫,而是收人性命的黑白无常。
县城角落,詹狸与他合力挖了一个大坑。
石娃一直跟着,目睹亲如手足的伙伴被放入土坑。
詹狸手里拿着火折子,雨势止息,她的脸被火光照亮,所有惊恐、不安,全将付之一炬。
“他们说…死去的人要烧成灰,撒到海里,是不是?”
詹狸闻言手抖,火仗落下,火舌舔遍所有逝者。
冉泊川早有预料,拦住往火坑里跳的石娃。
他们注视火光滔天,被赋予一种别样的平静,劈啪乱跳的火星,在詹狸衣摆留下无数个孔洞,显出生机未尽。
采生折割的雀儿们,望你们来世再无苦难。
“他们的骨灰会混在一起,我没见过海,但雨水会携他们远去。石娃,他们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泪流满面的人为另一人擦去眼泪。
“所以啊,要好好活下去。”
他们往回走,捡来的人躺满景颜记,冉泊川照料着他们,相信不多时,一切都会好转。
詹狸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怡红院。
她诞生之地虽未施舍她温情,但给予她生命。她在生死之中学会感恩,理应回去看看。
跨过朱漆大门,院内景象萧条,没有人走动。这里往常都是人声鼎沸,现却死气沉沉。
她一个个打开门,唤:“姐姐?”
有些倌人还能动弹,眼珠转向她,像可怜的景哥儿那样。
她不再哭哭啼啼,面无表情将没了气息的人拖上板车。要不说人会习惯呢,死人堆偶然出现的活人,能把你吓一跳。
“狸狸?”
红倌人走近,发现真是她,双眸一喜:“我还以为你,咳、咳咳。”
血在她帕间绣了几朵梅花,它们会陆续绽放,一簇、一树,永无止境。
“姐姐?你还好吧?我带你走。”
见詹狸走过来,她赶忙闪身躲开,摇头道:“我不走。”
“为何?像当初你说的那样,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不行吗?不可以吗!”
她的狸狸啊,怎么还是没长大。
“你在找你娘吧?你消失那天,她早早就离开了怡红院。我以为…她把你带走了。”
有娘后,詹狸没有刻意打听过曾经的娘。
“后来我托好几个姘头四处问,咳、咳,才晓得栖月居然把你卖到了坝头村。狸狸,苦不苦啊?你看你,心肠这么软,回来做甚。”
詹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姐姐,我们走。你随我走,好吗?算狸狸求你……姐姐?走啊。”
红倌人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晓得她去了哪里不?说是追随相公,就那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给他拼拼凑凑出十五两银子,上了京城。”
十五两。
真是不多不少。
詹狸早已记不清爹的容貌,若她听了这件事,有什么想跟他说的。
那只剩一句再讽刺不过的叮嘱:
卖女儿得来的钱,您可要好好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