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付条件这么好,怎么会还没对象。”刘阿姨和母亲是好朋友,在说媒这件事上惊人的一致,“我给你介绍几个呀,你再不谈,等你妈妈退休了都抱不上孙子。”
“这不是没人看得上我吗?”付云璁陪笑,伸手去够桌上的摆件。拿在手里摆弄着,一面继续答话。一句也不拒绝,只是“嗯,好,那当然了。”
“行行行,先不说了,我还改卷子去。”刘阿姨终于撤退,母亲接回手机,顺着说下去。
“那你要不要人家介绍对象咯,”母亲大人的声音里有隐隐的期待,“她上回跟我说了一个女孩,海归的博士,家里是政府里的,条件可好了。”
“这么着吧妈,”付云璁叹气,“如果邓言谈了个稳定的女朋友,我就去相亲。”
“哦,”母亲大人的应声有一丝颤动,“所以你还是等他呢。”
“那他要一辈子不谈,也不跟你和好,你等他一辈子?”
“不能。”付云璁答到。他一贯是这样的,所有东西都设上期限,以防止损失太大或陷入泥沼。这也是父母对他做事的约束方法——允许尝试,但讲明期限。期限之内如果尝试不成功,那么就心甘情愿走父母铺好的路。
“三年,怎么样?”付云璁开始就期限问题出方案。母亲立刻反驳,“你马上可三十了,三年等不起。”
“那你说多久?”
“一年。”
“一年半。”
“好。”母亲终于同意,“我先给你物色着人选,到时候可认真相亲啊。”
“知道的知道的,”付云璁打着哈欠,“你先挑着吧。”
话题又荡回生活上的事情。母亲大人讲同事家的孩子在海外定居的事,又说同事过些时候要出国去看孩子。末了,问付云璁什么时候回国。
“怎么也得到下个月吧。下个月出版社活动结束,我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来。”作家大人随便抓着桌上的东西玩,“你不老说我不合群嘛,我这回肯定跟紧大部队呀。”
“得得得,你爸爸说了回来请你吃大餐。有空记得给他打电话,他还挺想你的。”
付云璁嗯了几声,再闲话几句,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发呆。
发了会儿呆也没能集中精力认真想什么,干脆背了包出门散步。还是按照付云璁最喜欢的办法,随便上一班车,坐到没去过的一站,下车后闲走。
耳机里放着京韵大鼓的《大西厢》,因为节奏快,最适合走路。张爱玲倒批过这个曲目,说它“太像赌气”、“京油子耍贫嘴”。付云璁却喜欢这感觉,换了“理直气壮”这个词来形容。
曲子理直气壮,词也理直气壮。崔莺莺理直气壮地让红娘去叫张君瑞,红娘理直气壮地闯进西厢骂张老二,张生理直气壮地说“再好没有咱们两人好”。三弦理直气壮,水似地弹下去,托着莺莺理直气壮的相思:“茶不思、饭不想,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困困劳劳凄凄凉凉,独自一个人闷坐香闺低头不语默默无言腰儿受损……”一气唱完才喘息。
付云璁的脚步也这么理直气壮地走下去,不看地图不找目标,随便拐弯。拐来拐去进了一片住宅深处,忽然到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两边是白墙,把天空顶到很高的地方。
很安静。是工作日,家家好像都去上班上学。社会的秩序恢复的速度永远这样快,暴雪不过半个月,工作和学习已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作家大人停在巷口。三弦弹到结尾,他终于走进去,走到巷子中间。
虽然没有飞檐,但目光平视的时候,恍惚回到江南的小巷。墙间距离这样窄,大声点说话大概会有回音。
付云璁犹豫了一会,摘下耳机。寂静于是充斥了耳朵,风也没有。
终于,付云璁试探地说了一句“喂”。像是打电话的开场白,只是线对面没人。
他又加大了点声音说“你好”。这次隐隐有声音传回来,但模糊了,听不清楚。
再加大一点声音,还是说“你好”。回来的声音依旧模糊,不知道答的是什么。
如果他在江南的巷子里喊,墙能否将他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到每条分叉?还是传着传着模糊起来,变成水汽散在空气中?
如果有个孩子在巷子里哭,他的声音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呜咽、抽泣,还是淡淡的风声?
江南的方言晦涩难懂,江南的雨雾迷蒙不清。江南的哭声,是不是也会变成某种无法理解的样子,把情绪都吹散?
他真的能找到那个藏在纵深巷道里的人么?或者,他是否能够再次清晰地和他对话?
他想在喊出“你好”的时候,有人能清晰地回一句“你好”,不要是风声、不要是雨声。
他可以去喊叫,但如果没有回声,他不敢想自己会怎样失望、尴尬、难过。按照付云璁的标准,这件事已经超过危险警报的上限。
他的思想上已完全转变,这不假。但他绝对不是“知行合一”的人,又或者换个说法,他不会“理直气壮”。
另外,我没有地图也没有导航,要怎么走穿这些巷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人,又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倒计时已经设下,如果不尽力一试,等到时间结束,就再没有借口了。背水一战还是屈膝归降,都在这时间里。
作家大人走过这条巷子,走进更深处。那里面采光不太好,阴影笼罩了他的眼睛,像江南的阴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