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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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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家的男人扛着铁锹铁铲在雪里挖掘,一点点清理出家门口的位置。付云璁惊奇地发现雪铲竟被雪弹开,原来外面的雪早不是松软的棉絮,白色之下全是坚冰。

男人一铲一铲挖下去,渐渐挖出一个半圆形。付云璁的视线被积雪挡住,看不见那边地面的颜色。只是看见门又打开时男人丢下雪铲回身张开双臂,俯身到雪里,不一会儿抱起来一个裹成圆球、带着红色毛线帽子的小孩。

小孩被放在雪堆顶,陷下去一点后就稳稳停住。雪白中一点灿烂的红色兴奋地抓起雪团四处扔,踉跄着脚步在雪上走,猛然摔进雪堆里又很快被男人扶起,一点不哭,兴奋如初。

付云璁和邓言都无声地笑,完全停不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交缠着,却无人看一眼。两双眼睛完全集中在那个笑闹的小生灵身上,看明艳的颜色如何在清一色的白色中浮沉。

“真好……”付云璁声音飘忽,半眯起眼睛。画面模糊,只剩下金色、白色和一点微末的红色。

“你不是嫌吵,不喜欢小朋友吗?”

“唔……”付云璁低头。小孩子是很讨厌的,没什么分寸,闹着什么都要。

付云璁没写过多少小孩子,他爱写的是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瞌睡的老头或是坐在灶口发呆的老婆婆;生意惨淡的卦摊老头或是忙个不停的纺织老太太。每每写完一个这样的人物,他都要在桌前失神很久,把自己放进那具衰弱的躯壳。心跳似乎也出了毛病,跳的艰难,叫他喘不上气。

但是他也厌倦了写这样的人物。没有任何解药的衰老注定了没有边界的无力和孤寂,确实让人心动,但沉浸太久太久,就会像融化在地平线的太阳一样,除了无可争议的美之外再无其它想法。夕阳是美的,看久了就昏昏欲睡。

这场雪也是这样无边无际的下着,下得付云璁的心都不再跟着跳。既麻木了怕死的心,也麻木了他为之悸动的心。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漫无边际的纯白都如他所想,只是没有什么从中滋养,虚无也漫无边际了。

雪地上蹦跳的这抹红色打破了无尽的空寂。忽然间世界不再是一个远镜头,一切都聚焦在那个新生的孩子身上。上头的天和下头的雪被裁得只剩边角,只有那个孩子在雪地上伸开手臂,抓起一捧雪乱扔。

付云璁猛想起鲁迅有段话,一时记不清确切字句,忙飞身往卧室跑。在带来的书堆里翻了半天,翻出那本封皮磨烂了的《且介亭杂文》,找着那段原文:

“我曾经爱管闲事,知道过许多人,这些人物,都怀着一个大愿。大愿,原是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有些人却模模胡胡,自己抓不住,说不出。他们中最特别的有两位: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从前读这段话时,付云璁立刻明白自己是鲁迅先生批判的这类人:吵着要清高,又不能舍弃现实的需求。没有卖饼的,美人和自己都要死;血吐多了,赏不了几场花也要完蛋。兀自汗颜,又觉得和平年代,这样并不算什么坏事。只要不处处标榜又以此要求别人配合,好像真的挺有意思。

今天看时,他全然抛下里头的批判,仔细想这大愿:怎么那么漂亮,好像真是人生第一等乐事?

第一次读这段话其实是另一篇文章里的谬传,写成了“他梦想的最高境界是在雪天,呕上半口血,由丫鬟扶着,懒懒地到院子里去看梅花”。虽然以后读过原文,但脑子里的印象还是雪上的一口鲜血,于是才在这个雪天想起。

读那篇谬传文章的时候付云璁还在上学,整日沉浸于如何写出绝美的画面。看到这梦想时是拍案叫绝,完全无视那篇文章后面“一拳打得他吐血”的讽刺。

他从来没有研究过何以这个场景如此让他心动。如今看到窗外雪景才把这一句翻出来,细细想下去。

“吐血我懂。文人是要多病的,只有病才能体悟‘空’来。”付云璁把书丢在沙发上,自己也倒下去。

邓言还站在窗户边,陪着他说,“那不懂的是?”

“只吐血的话,没这么漂亮。我在想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场景这么漂亮。”

“雪天?”

“不不不,雪天本身也是‘空’,不至于这样好看。”

“梅花?”

“不不不,梅花如果能这么好看,我早写一百棵梅花树了。”

“没有别的了。”

付云璁从沙发上一骨碌坐起,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不对不对,还有别的。”

邓言皱眉想了几秒,“丫鬟?”

“不完全对,应该是‘扶’。”付云璁一拍手,“血也不够,要雪里的血。”

“什么东西失去边界都会渐渐透明然后陷入虚无,必须要有边界才最漂亮。”小少爷越说越兴奋,“被白色围住的一口血和有人搀扶的病身子才是真漂亮,比‘秋风病欲苏’还漂亮。”

邓言点头。付云璁继续往下,“所以写老人的话,其实应该要写小孩的,这样才能给死亡和无力一个边界。”

“要开始喜欢小孩了吗?”

“不不不,同理,小孩边上也要配一个老人啊,不然就活泼的没有边界了。”

“所以,”付云璁看向邓言,“我总觉得你风景拍的好,因为你总是带着屋檐一起拍。”

“只是网上看来的而已,”邓言耸耸肩,“网上说要有近景衬远景。”

“就是这个道理!”小少爷从沙发又到窗边。可是孩子已经回去了,只有无边界的雪,铺到和天相接。冬日天黑的早,不知不觉已经暗沉下去,要开灯或点火了。

付云璁站在窗边没有动,等着光线彻底消失。胸口有一团沉默鼓胀上来,像是身体里的黑暗迫不及待要吐出来和外头无边无际的黑暗汇合。他在想一件事,想的沉默堵住咽喉,说不出话。

也许,我抛下他北上,真是我错了?

他想着,同时困倦起来。失魂落魄地躺倒在沙发上,抱着一个硬枕头迷迷糊糊睡着。枕芯里隐隐有微咸的味道钻出来,不知是不是幻觉。

邓言喜欢睡硬枕头。付云璁出国的那天,把邓言的枕头装进行李箱,把自己那个软的能陷进去的枕头留在床单铺的没有褶皱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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