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狂涌,燥动起来,比火堆燃烧的火焰还要猛烈。
而这只有崔昭能做到。
萧崇不动声色地将烤鱼翻个面,刀尖把另外一块鱼脸肉挑下,送到崔昭唇前:“一个皇子过得比奴仆还不如,你是不是很惊讶?”
他选择再将自己的伤口剖得更深一些,鲜血混着腐肉一起都挖给崔昭看,只要能得到他的动容,那就是值得的。
崔昭陷入沉默,忽地没了心思吃鱼,他分开唇,轻道:“难怪殿下不喜吃鱼,我还自作主张,说是要带殿下来吃好东西,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他知道萧崇不受皇帝喜爱,在宫中过得一直很艰难,但他没想到萧崇居然连饭都吃不饱,沦落到要吃生鱼,这些话到底触动了崔昭的心。
他并非铁石心肠,从前跟着师父时,在宫中是没受过多少苦,可他见过宫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被人欺辱,萧崇的日子与他们仿佛是差不多,光是听着就让人难过。
若是他,他能像萧崇一样活到现在吗?
肯定是不行的,他是因为有师父庇佑,而萧崇什么都没有,能走到现在,靠的只有自己。
胸腔中滑过点点滴滴,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疼,仿佛枝叶上的倒刺刮过心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崔昭不得不承认,经过苍山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跟萧崇变得越发熟悉的同时,一些不该出现的情绪也伴随而生。
比如此刻的心疼。
他难受得脸色都发起苦,浓烈的疼惜流露在眉目间,被萧崇看在眼底。按说目的达成,他该是更加满足快意的,可是没有,反倒没来由地生出股子焦躁,后悔把旧伤剖给他看。
萧崇保持喂他的姿势不变:“这没什么,人的喜恶是可以改变的。就像你我,从前不也是针锋相对,你瞧如今,我喂给你吃的东西,你不会抗拒,也不担心我会在里面下毒。”
崔昭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冷幽默弄得忍不住一笑,纠结眉间的恹恹之色瞬间全散了。
“想不到殿下还会开玩笑。”
看着他展露出的欢颜,萧崇忽地懂了才刚的焦炙是什么。
他不想看到崔昭难过,他还是更想看他的笑颜。
—
自烤鱼一事过后,崔昭和萧崇的关系更近一步,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萧崇的改变,可以说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条没有威胁的狗,可以很乖顺地为他展露肚皮,没有丝毫戒备。
崔昭觉得自己算是成功的,只是这种关系究竟牢不牢固,他还需要确认。
山上的日子慢悠悠的,仿佛被定格了,可是时间确确实实在走,从崔昭掌心几乎快要看不见的伤疤能很明显的看出。
伤好了,他们也该计划着下山了。
只是萧崇迟迟不提此事,崔昭就有些坐不住了,近来天色不好,露气湿重,空气中满是厚重的水汽,这是雨季来临前的征兆。
当初崔昭和李鱼约定好要在雨季来前离开江南,不想后续发生了太多的事,导致归期一拖再拖。
拖到现在,雨季真的要来了。
崔昭实在坐不住,便出门寻找萧崇,想跟他说下山的事。
萧崇上次做晒药草的活做了一段时日,后来济世又让他上山去采药,采药草是件既费时间又费体力的事,一天中有大半天崔昭是看不见他人的。
他先去到济世那里,发现萧崇不在,才知他还在山上采药,尚未归来。
按理说,崔昭只需要在济世屋中等着就好,可他实在是坐不住,喝了杯茶的工夫就决定要上山去找。
济世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出门,为他指明道路,并嘱咐他说天色不好,若是找不到人就立刻下山,不要久留。
崔昭自然也知道,苍山上野物不少,更有猛兽栖居,他不可能为了寻找萧崇而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山中林叶繁茂,走了不多时,衣物就被露水给打湿了,目之所及一片苍翠,蒙着雾气,却始终不见有人。
崔昭走得脚酸,长时间找不到萧崇多少有些气馁和焦躁,湿漉漉的感觉更令他浑身不适,他很快放弃,打算下山等着。
哪知才走出去几步,天空转暗,被什么给蒙住了般,暗色瞬间笼罩,林间卷起狂风,吹来风雨将来的土腥味。
崔昭暗道不妙,这是要落雨了。
他并未带雨具,这要是躲避不及,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崔昭不免心下着急,脚步落得飞快,结果一个没留神踩滑了石头,脚腕瞬间被扭到,刺痛袭来,他倒坐在地,一时间疼得根本再站不起来。
这时天际已经浓黑如墨,墨色沉积,“啪嗒”一滴雨突破交叠的叶片滴落,崔昭被雨点砸到脸,不知所措地愣了下,心口处泛起微微的刺痒,是旧伤跳出来作乱,极端的不合时宜。
一切都乱极了,仿佛故意在跟他作对似的,他越想做什么,老天就越是要阻止他,非要折磨一番,不叫他能轻易做到。
雨水很快就浇了下来,崔昭被淋得满脸是雨,可他无法离开,脚腕钻心的疼,连动一下都不行。
怨气被凄惨的境遇激发而出,他掐着掌心,恼怒地抱怨:“讨人厌的天气,讨人厌的萧崇。”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掉落的雨点忽地止歇,被什么给遮去了般,崔昭呆呆昂起脸,头顶遮着撑开的伞面,向下倾斜,遮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他便向后转头,想看执伞那人。
恰好风一吹,原本低压的伞面承受不住地被吹起,露出那张平日里看着煞气非常,眼下却十足亲切的面庞。
就连他脖颈上狰狞的疤痕在此刻都变得和蔼可亲。
“殿下!”
青年眸光依旧泛亮,可惜被风雨打湿了皮毛,恰似只落水的猫儿,可怜又可亲。若非他今日恰好遇上,猫儿怕是要在这里哭上一阵子。
萧崇微微勾笑:“好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