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个将萧崇告发的好时机,只要把他那些阴暗的想法都告诉干爹,干爹肯定就会提防他。
可是……
李鱼想起萧崇说的话。
那时医师已经给萧崇包扎好了伤口,崔昭送人下去,沈明渡又去叫马车。
屋里一瞬间就留下他二人在,李鱼满脑子都是干爹眼底对自己的失望,被折磨得已经思绪混乱。
这时屋中忽地响起道话音。
“若崔昭问起今日之事的经过,你要如何同他说?”
李鱼茫然地抬起眼,乱作一团的大脑俨然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思量什么,他不想干爹误会自己,这都是萧崇的错,他瞬时呲牙,五官狰狞着。
“我要跟干爹说这都是你故意设计,你的心丑恶至极,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呵,天真。”萧崇站起身,不紧不慢走来,却在李鱼面前一步的位置停下,黑沉眸光睥睨,“且不论崔昭会不会相信,就算他信了,要防备我。可我怎么会让他这么做呢?别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我要他这个人,要他只对我好,活着不行,那死的也可以。”
李鱼眼珠瞪大,被萧崇卑劣扭曲的行径所惊骇。
“你大可以去告诉他,到时若他真的死了,那么都是因为你。你想崔昭因你而死吗?”
不想,干爹不可以死。
他很清楚萧崇不是说着玩玩的,他做得出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样的人无法控制,他没有任何顾忌,想杀谁就杀了。
李鱼无从保证崔昭的安全,所以他只能妥协。
面对崔昭的问话,想要坦露一切的心生生顿住,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干爹,包括自己。
李鱼掐着掌心,撒谎说:“是我自己看萧崇不顺眼,所以趁干爹不在之时,对他出手。”
这话听得崔昭不免心火又起,可还不等彻底燃起,他突地记起什么,一腔火气瞬时都被浇灭了。
是他隐瞒李鱼在先,才会出了这档子事。
—
萧崇的手臂养得差不多了,今日正在拆纱布,才拆好,正在医师的指导下活动右臂,忽有锦衣卫来通禀。
萧崇眼底划过跃跃的兴味,将一众人都挥退出去,自己独自在屋中等着,神色依旧冷淡,可快速叩着小几的指尖,暴露了他的激动。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殿下。”
听到熟悉的话音,萧崇掀眼朝门边看去。
一道青色身影长身玉立在屋中,褐发半披,一些堆在脸侧,勾勒脸庞的轮廓,眼尾微垂,愈发精致立体。
他就像只高傲的猫儿,长了身最漂亮的皮毛,却不肯令人靠近,只有他想接近的人,才能被他允许触摸。
“崔大人想好了?”
崔昭点点头,他抬起头看来时,褐眸中含着忧怯,似乎不确定即将要说的话能不能合萧崇的心意。
萧崇:“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崔大人说完,我还要上药。”他有意转动左手,掌心的纱布渗出血色。
崔昭踟蹰着,眉毛艰难地颦紧:“殿下,李鱼是我的干儿子,他犯下的错,实乃我教养无过之错,我愿代他受过。”
这一番话出口,萧崇面上本来还有的笑瞬时化为乌有,崔昭给出的回应令他意外,可又确实是崔昭会做的事。
就像他曾说过的,能有崔昭做父亲,是李鱼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他想改改这句话,几辈子怎么够?
李鱼到底凭什么?
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值得崔昭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子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崔昭不能像对李鱼那样对自己,凭什么他总是选择李鱼?
暴戾的杀意卷土重来,他想他错了,他不该学李鱼用那种可笑的伎俩,他就该直接杀了李鱼,这样就不会再存在这种被选择的问题,次次都要经历被舍弃的事。
“殿下!”
崔昭的一声惊呼唤回萧崇逐渐堕乱的思绪,还没反应,眼前出现道身影,他的左手被崔昭温暖的双手捧起,他紧张而忧虑地瞧着,似乎是痛惜:“伤口裂开了。”
萧崇才不管被他掐裂的掌心,他盯着面前的人,被他触碰的的地方,像是有温柔的风吹来,心底的暴戾狂躁都被安抚住了,剩下的只有小钩子似的贪恋。
崔昭浑然不知他已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满眼都是萧崇掌心的血,将纱布染得血红,转瞬就濡湿了两人交握的手,鲜血烫得他想把手松开。
“殿下我去唤医师。”他要松手,却突地被拉住,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力度,只是指尖勾扯着,可崔昭就被拉住了,他回眸看下去,对上萧崇望来的眸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萧崇微微仰着下颌,像是卑微地祈求,曾经阴煞的面孔生出股子可怜的茫然,连脖颈下的旧疤都为他添上脆弱。
“脆弱”这个词太过不适合萧崇,可眼下的崔昭看着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萧崇的指尖微动,勾住他的一根手指,唇瓣轻轻碰撞,像是许下愿望:“崔昭,你陪我去苍山住一段时日,李鱼的事我便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