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他从这双眼里看到的厌恶情绪并不多,恐惧倒是好几次,都是自己想要杀他时。
萧崇给出评价:崔昭是个爱耍小聪明,又胆子极大,完全不怕他,且试图讨好他的人。
那么他能为讨好我做到什么地步?
萧崇近乎是恶劣的:“是,我觉得很有意思,想去看看。既然刘胤提起崔大人,那就请崔大人也一起去瞧瞧。”
以身涉险吗?这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才会做的。连野兽都知道趋利避害,萧崇居然会这么想的,他真是疯透了。
自己若是去,便是也疯了。
崔昭莞尔一笑:“好啊,既是殿下相邀,刀山火海也去得。”
可那又如何,疯便疯吧,想获得疯子的信任,就要跟他一样才行。
萧崇似乎有些愉悦,黑眸里泛起涌动的光泽,捏起桌上的酒盏:“我知崔大人胆子大,不过这次或许性命攸关,喝一杯,壮壮胆。”
杯壁抵至唇边,崔昭也没犹豫,就着他的手,将那一杯酒吮入口中。
末了,眯着眼笑道:“多谢殿下。”
—
刘府。
此前抓了刘胤后,整个刘府便被锦衣卫给控制了,在查清情况,罪名确凿之前,一概人等都不许离府,宛若个大型监牢。
崔昭眯着眸看过眼天色,刚还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天空,如今灰云密布,团团堆积着,天色暗下,起了几丝风。
要落雨了。
啧,得在下雨前把事了了,不然衣服就要脏了。然而触及下摆处的褶皱,他又气恼地泄了口气,早就脏了。
李鱼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径直弯下腰来,浑然不顾周围这许多人的目光,虔诚为他扽直起皱的下摆。
崔昭心烦,不过好在儿子懂事,倒叫他欣慰之余,缓解了才刚在冬雨楼的窝火。
“无需麻烦,这衣裳我已经不想要了。”
李鱼直起身后,微笑道:“那我给干爹再买一身。”
实际崔昭目前穿的这身也是李鱼买的,重金所购,穿了才两三日,他便不要了。
搁在寻常人那处,定是要恼上一番。可李鱼只觉得这是干爹在给他孝敬的机会,可以给干爹买衣裳,看他贴身穿在身上,这是天大的恩赐,直叫他兴奋到浑身燥动。
萧崇闻听二人对话,眸光侧落,将两人相处纳入眼底,突然笑道:“自己的东西,崔大人也嫌弃啊。”
一声如石落湖面,激起千层浪。
沈明渡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眉头顶高一瞬,好奇得竖起耳朵,看来冬雨楼内发生了些不可言说的事。
殿下说的话,以及崔昭听到后一瞬变得屈辱的表情,很难不让人多想。再加上,那天书房崔昭出来后,泛红的眼睑,滴落的泪。
沈明渡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虽然他大多时候都很累,只想躺在床上睡觉,但他确实是个男人,知道那些个勾勾绕绕。
本朝不仅讲究阴阳调和,男女欢好,还兴男风,远的不提,就在这江南,就眼下这刘府中便豢有男妾。
他偷瞄一眼殿下,凡是殿下想杀的人绝不会留他活到明日,可唯独崔昭至今仍活得好好的,难道……
再看崔昭明明受辱却依旧撑出欢颜的状态,莫非……
沈明渡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崔昭仿佛没听出萧崇话里的嘲谑,谦恭着问:“殿下我们不进去吗?”
实则心底暗骂:狗东西。
萧崇才像是记起来这里的目的般,回头看一眼被锦衣卫架住的刘胤。
“那得请我们刘大人前来引路,毕竟是刘府,我们一届外人,又怎会比他清楚?”
崔昭暗翻一个白眼,装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专往人伤口上戳,随后目光朝后面看去,触及刘胤那副鬼样,忍不住心口一紧,眼睛遭受酷刑般,使劲闭了下。
要怎么形容呢?
现在的刘胤就像是炸鳞将死的鱼,炸起的鳞片下是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片片鳞片堆积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鲜血蜿蜒,密密麻麻,直叫人头皮发麻,浑身遍起鸡皮疙瘩。
萧崇真是,教训人非得把人整成这副恶心的模样吗?就不能弄得稍微美观点吗?
比如把他舌头割了,或者剁几根手指,再不然把底下那没什么用的玩意给去了。
谁叫他敢拿那种觊觎又垂涎的目光看着自己,若非有萧崇在中间,他便让刘胤尝尝宫刑的滋味,不一刀砍下,要一片片地切,再喂进他嘴里,叫他全吃了。
崔昭想到那副画面,忍不住笑了下,暗淡天光下,他的面庞却盈盈发亮,无暇而明媚,一笑犹若霞映澄塘。
萧崇余光留意到这幕,转眼又看向旁人,那些人的眼神无一不是带着惊悚与恶骇。
再转回到崔昭的脸上,依旧是挂着笑,没流露出丝毫不好的情绪,好似很开心的样子。
而这样的注视很快被他察觉到,视线疑惑地挪过来,四目相接,他好像很不解的,慢慢地歪过脑袋,嘴巴微张,像是在问“殿下为什么这样看我?”
是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