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上还落着雪,周围的地面上都积落了一层雪,淹没了地砖。他们面前的地砖,则是由内侍太监们在放置好蒲团之后,仔细清理打扫了一遍,确保面前叩首的地方没有积雪。
可这样一来,叩首在地面上反而更疼了,还是那种冷冰冰的疼。
难怪今日出门时,陆夫人特意命人取了一条素色抹额过来,抹额厚厚几层,内里还裹着绒。
起初冯春时还只当是陆夫人怕她见了风,之后头疼。如今看来,应当就是为着这个叩首。
只是光有这个也不够,这飘扬大雪落在身上冷冰冰,冻得人手脚都要僵硬了。
偏生他们作为忠勇侯府,属于勋贵之流,此时都不能离去,还要接着参与之后的送灵仪式。
不过好在,还有短暂休息喘口气的时间。
冯春时捂着袖中的手炉,察觉到手指恢复了些许温度。
谢玄安将内侍太监奉来的两盏热茶接到手中,侧身递到了冯春时的面前,轻声道:“表妹,可还好?且喝口热茶暖暖。”
冯春时呼出一口白气,伸出手接过了其中一盏热茶,抿了一口后,发现谢玄安还在看着自己,便说道:“表哥也喝一口罢,莫要……”
她瞥了一眼周围,将最后那句“再看着我了”,用口型无声地对谢玄安说着。
谢玄安弯了弯眼眸,这才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冯春时也跟着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茶盏中的热茶,将茶盏中的茶水喝得几乎见底,这才停了口,把茶盏交还到一旁侯着的内侍太监手上。
一杯放了姜片的热茶下肚,冯春时顿时觉得浑身暖了许多,四肢也没那么僵硬了。
身体暖和了,冯春时也有闲心,装作不经意一般,抬眸往四周快速地扫了一圈。
与她一般心思的人还不少,冯春时这一扫眼之中,与不少人对上了目光,在短暂交汇后,又默契地错开眼,若无其事地接着往旁边看去。
冯春时目光最终停留在殿内,层层帷幕之后的圣上棺椁之上,动了动跪在蒲团上的膝盖,露出了思索之色。
她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依照常理,先帝殡天送灵,下一任新帝应当……
想到此处,冯春时顿时恍然。她先前一时卡壳,这会儿想到了新帝,便一下反应了过来。
棺椁前,少的正是本应为下一任新帝的平宁郡王!
此时跪在最前头的,皆是圣上亲族子孙。
除却长福公主,其余人皆在此处,俱是一身素色,脊背挺得笔直地跪着。
可来来回回看去,冯春时才发现,其中并无平宁郡王。
连太康郡主都在其中末尾处,偏偏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平宁郡王,并不在其中,也不在前头。
冯春时忽而想起,方才看见的侯爷手上的伤痕。
显然,昨夜除却圣上的驾崩,定然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冯春时侧头看向了谢玄安,嘴唇翕动几下,可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视线时,她一下就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连口型都不敢做出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此时尚且还是圣上的送灵仪式,不该多问的还是莫要在这里多问。
左右这么大的事情,最后总会揭晓的,不至于说新帝在送灵仪式上,一面都不露。
这样不等登基大典,那些老臣先要死谏新帝此举不孝了。
冯春时抿唇,揣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手炉,感受着掌心处传来微微烫手的热意,面上作出了与他人一般的沉重悲戚之色。
谢玄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目光扫过周遭,在前方停顿片刻,再侧目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转瞬之间又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先前的神情,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谢玄安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抬起手替她拂去头上和肩上的雪花,借着这个动作的遮掩,低头靠近了冯春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发生了一些意外,表妹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什么都不必担心。”
这句看似正常的安抚之语,冯春时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抬起眼,向上同谢玄安目光相触,得了谢玄安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抚之意的眼神,停顿了片刻,又迅速垂下了眼帘。
冯春时藏在袖中的手,一下下抠弄着手炉布套上的绣花,努力集中心神思索着,好平息面上气血上涌一般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