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热浪还没完全散去,下课铃就匆匆响起,紧随其后的大课间不出意外地被取消。
盛夏的日头太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泛出油亮的光泽,连吹过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让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被抽干。
不少同学攥着凉水,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透气,也有像齐佳嘉、陆天这样精力旺盛的,抱着篮球就往树荫下的半场冲,非要再打一场“速战速决”的比赛才肯罢休。
等最后一个球落地,所有人都成了“水人”。
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校服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连领口都往下滴着汗,唯有吴语萌罕见地把及耳短发扎成了个小小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发尾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蓝艺寒,忍不住皱起眉:“蓝艺寒,你不热吗?”
蓝艺寒的长发及腰,是那种偏冷的墨蓝色,平日里总柔顺地垂在肩头,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有些贴肤,几缕碎发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连鬓角都泛着湿意。
她听到吴语萌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神采。
“真不热?”吴语萌凑近了些,才发现蓝艺寒的脸色不太对劲。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此刻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唯有鼻尖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
“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好。”蓝艺寒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在脸前扇着风,声音轻得像羽毛,“应该只是有点中暑,歇会儿就好。”
“中暑?!”吴语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引得旁边几个同学看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拉着蓝艺寒的胳膊就想往医务室走,“那还愣着干嘛?我扶你去医务室啊,中暑可不能硬扛!”
蓝艺寒却轻轻挣开她的手,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不用了,太麻烦了,我喝点水就好。”
吴语萌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刚想说“我去给你买冰水”,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瓶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水。
瓶身裹着厚厚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递到蓝艺寒面前时,冰凉的触感一下子蹭到了她的脸颊。
“诺,拿着。”是陆天的声音,他跑得有些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毫不在意地把冰水往蓝艺寒手里塞,“刚买的,趁冰赶紧喝,解暑。”
蓝艺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着,似乎有些犹豫。
陆天见她没接,也没多说,直接把冰水塞进她的掌心。
瓶身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塑料传来,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蓝艺寒下意识地攥紧了瓶子。
“拿着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喝不喝都行。”陆天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泛红,故意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轻哼了一声,“你都中暑了,还计较这些干嘛?”
吴语萌在旁边看愣了,反应过来后赶紧附和:“是啊艺寒,你拿着吧,等下次有机会再还他就好了。”
“不用还。”陆天突然插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害羞,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应该的。”
蓝艺寒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陆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应该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天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挥舞着胳膊,像是怕被误会,“我是说……男生帮助女生,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嘛,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越说越急,连耳朵都红透了,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粉色的皮筋。
皮筋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吊坠,看起来很可爱。
他把皮筋递过去,动作有些别扭,眼神也不敢直视蓝艺寒:“我看你头发老挡着脸,出汗肯定不舒服,就……就给你借了一个,你先扎上吧。”
说完,陆天也不等蓝艺寒回应,干笑了两声,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连背影都透着点慌乱,很快就消失在了操场的人群里。
吴语萌看着蓝艺寒错愕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撞了撞她的胳膊,笑着说:“你看,陆天这人虽然平时有点大大咧咧的,但其实还挺细心的,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男生三观正多了。”
蓝艺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水和粉色皮筋。
兔子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冰凉的水珠沾在指缝间,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陆天跑走的方向,嘴角悄悄弯起,轻声说:“好像是呢……”
不远处,操场的旧围墙上,新绿的藤蔓正顺着砖缝往上爬,一片片嫩叶在阳光下舒展着,像极了此刻悄悄在心底疯长的暗恋。
柔软、细腻,还带着点甜甜的期待。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蓝艺寒的长发,那根粉色的皮筋被她攥在手里,成了这个盛夏里,最温柔的小秘密。
———
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江云归站在香樟树下,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正一点一点擦拭后颈的汗水。
他的头发又黑又密,发质细软得像上好的丝绸,平日里总被同学夸“自带柔光滤镜”,可一到夏天,这头长发就成了负担,湿哒哒地黏在颈间,连带着衣领都浸出一圈汗渍,痒得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对着树干上的光斑轻轻叹气,指尖划过发尾。
其实每次听到别人夸他头发好看,他都会悄悄生出点小自豪,可此刻,这头让他骄傲的黑发却成了“麻烦”。
他甚至不止一次对着镜子琢磨,要不要干脆剃个寸头,可指尖刚触到发梢,又想起自己脸型偏长,短发未必好看,最后只能作罢。
就像现在这样,在“清爽”和“好看”之间反复拉扯,成了他每个夏天的固定矛盾。
“别动,乖宝。”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停川拿着一张新的餐巾纸,快步走到他身边。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透着股少年人的鲜活。
他轻轻绕到江云归身后,指尖避开汗湿的衣领,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后颈的汗渍。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柔,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江云归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乖乖站在原地不动。
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停川的指尖划过颈间的触感,带着点微凉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
很快,后颈的汗水就被擦得干干净净,萧停川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将用过的餐巾纸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还不忘对着江云归挑了挑眉。
“搞定,你对象的手艺不错吧?”
江云归抬手摸了摸后颈,皮肤干爽得很,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对着萧停川轻轻点头,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萧停川!江大学霸!”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齐佳嘉和徐明正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齐佳嘉的T恤后背全湿了,头发黏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边跑边喊:“可算找着你们了!看我和徐明从老蔡办公室要到了啥!”
江云归下意识地双手环胸,目光落在那个西瓜上。
西瓜皮是深绿色的,带着墨色的条纹,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一看就很甜。
萧停川眼睛都亮了,快步走上前,围着西瓜转了一圈:“我艹!老蔡居然同意给你们西瓜?你们俩用了什么魔法?”
徐明靠在香樟树上喘气,指尖碰了碰西瓜皮上的水珠,轻轻“嗯哼”了一声,眼底藏着点小得意。
齐佳嘉则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把西瓜放在腿上,皱着眉挠了挠头:“魔法倒是没有,就是跟老蔡磨了十分钟……不过现在问题来了,咋开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萧停川和徐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两人平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别说开西瓜了,连拧瓶盖都得互相帮忙。
江云归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放下环在胸前的手,缓步走到齐佳嘉面前,轻声说:“我来吧。”
“那可不行!”萧停川立刻拦在江云归面前,双手张开,像个护崽的小兽,“这西瓜壳多硬啊,你手这么嫩,万一受伤了怎么办?还是我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徐明拉了一把。徐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放心,江同学看着瘦,说不定真有办法。”
萧停川半信半疑地让开,眼睛死死盯着江云归的动作。
只见江云归蹲下身,半跪在西瓜前,指尖轻轻敲了敲西瓜皮,似乎在判断纹路。
接着,他双手握住西瓜两侧,拇指抵住西瓜的中线,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用力。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西瓜顺着纹路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鲜红的果肉露了出来,甜腻的汁水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草地上,瞬间吸引了几只蚂蚁。
萧停川:???
徐明:???
齐佳嘉:?!!
三人都看呆了,齐佳嘉咽了咽口水,盯着江云归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江大学霸,我……我平时没得罪你吧?你这手劲,也太猛了点。”
江云归揉了揉手腕,白皙的手掌上沾着晶莹的西瓜汁水,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酸胀感。
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徒手打开西瓜,刚才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成想真的成功了。
他对着齐佳嘉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点茫然,似乎也在惊讶自己的“战斗力”。
徐明碰了碰萧停川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同桌,深藏不露啊,我对他的认知,算是彻底刷新了。”
萧停川这才回过神,立刻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同桌!”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悄悄嘀咕。
平时连易拉罐都要他帮忙拧的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难道是自己一直小瞧了江云归?
“好了好了,别愣着了!”齐佳嘉笑着打破沉默,伸手把西瓜掰成四块,“刚好四个人,一人一块,趁凉吃!”
于是,四个人并排坐在香樟树下的草地上,背对着操场,手里捧着半块西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
江云归捧着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的吃相很斯文,嘴角沾着一点红色的果肉,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透着股干净的少年气。
他专注地啃着西瓜,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萧停川,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他。
萧停川手里的西瓜咬了没几口,就放在了一旁。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反而透着股浓浓的焦虑。
那焦虑像盛夏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看着江云归的侧脸,看着他认真吃西瓜的样子,心里却满是疑惑。
江云归好像总是有秘密,像裹着一层厚厚的雾,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雾后的样子。
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私人空间,可他和江云归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止“私人空间”那么简单。
他想知道江云归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像表面上那么冷淡,还是藏着别的情绪?
他想知道江云归是不是真的在乎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江云归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追问会让江云归反感,更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香樟树上的蝉鸣阵阵,热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萧停川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他很难受,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因为江云归的“不透明”。